21、清晰如昨

作品:《当重生PK伪重生

    她想起一件小事,刚刚上小学美术课的时候自己画了一幅画,得意洋洋拿给善画的小堂叔看,小堂叔却拿出一幅他画的仕女图。那仕女云鬓高髻,长裙曳地,非常之美。小堂叔逗她玩儿,将两幅画对比,把她的画嘲笑了一番。她很难过,觉得自己画得很不好,又舍不得撕掉,就折起来塞进了窗棂与土墙之间裂开的缝隙里。后来,再也不爱写写画画了。

    很久远很细微的小事,就像一颗沙子埋没在沙滩,一片树叶混迹于森林一样,此刻却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连那副画的内容都清晰如昨。

    颜缘伸手在墙缝里摸,果然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上面是很拙劣的蜡笔画:一个圆圆的太阳,有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弯弯小嘴,不像太阳公公,倒像太阳姑娘。有几颗星星,大大小小,有的五角星芒,有的十字星芒。

    果然很丑很幼稚。

    颜缘又将纸塞了回去。

    那时,自己才六岁吧居然在此刻清晰回忆起。颜缘捏了捏眉心,觉得重生回来脑中记忆仿似大雨冲刷过的大地,格外清晰鲜明。如果说老房子的模样、学校的课堂都是被眼前景象唤起昔日记忆,那这幅画从何解释

    她闭上眼睛,开始试着回忆和钟宸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果然,那些久远岁月里的细枝末节是如此生动峭拔,击穿她的眼皮与颅骨,清楚跳到她的脑海里。

    他们在他老家摘桂圆,她要爬树,他不让。指了她的白底蓝花纯棉长裙笑道:“你穿着裙子呢!也不怕走光!”推了她在一旁,自己几下爬上树梢。满树桂圆在枝头晃荡着,彼此碰撞噼里啪啦作响。她在树下仰着头望,心惊胆战:钟宸那么胖那么重,万一踩断了树枝……

    稠密的树叶突然咧开一个笑脸,播撒下一片金光,她被太阳晃得一闭眼,额头就被什么敲打了一下。睁开眼,是钟宸摘了一桠又多又大的桂圆枝抛给她:“尝尝看,甜不甜”

    她摘了一个桂圆剥开壳放进嘴里:“甜!香!好吃!”

    ……

    永乐坊创省级安全文明示范工地,营销部邀请了一批优质客户代表去参观、感受质量管理细节。颜缘带队出了工地,送走客户代表回来,便将安全帽摘下放回原处。不料帽扣卡了几茎头发,怎么也弄不开。颜缘正要硬扯,突听身边人齐齐叫到:“董事长!”

    钟宸什么时候到工地上了颜缘正要转头,就听钟宸的声音:“别扯,我来帮你。”

    他大步过来走到她身后。她看不见他,只闻到他的气息,好似檀香,又好像略带清茶的味道。那圆胖的手指在她耳边动作着,不知怎地异常灵活,很快取下帽子。

    她顺了顺耳边碎发,笑着问道:“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钟宸负了手:“我的地盘,想来就来。”

    ……

    省住建部来江城进行民营企业调研,钟宸拉了她去接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融资成本高、配套建设的幼儿园无偿捐赠给政府居然还要收税计容、评分体系只有光环缺少实质奖励,主动提高停车位配比解决公共停车难问题缺乏政策激励等等。最后被当场采纳两条,小小事情让钟宸赞赏有加,抱了她肩膀一下:“我们颜总口才了得!”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明明多是他在说啊颜缘眨了眨眼睛,立刻拍马屁:“老大才是风采卓然!”

    ……

    十余年间琐碎日子,积累了无数个琐碎细节,此刻如钱塘大潮一起涌来,带来的苦痛、悔恨、思念足以将颜缘彻底淹没。这夜,她在哭泣中沉沉睡去。

    她对自己说,容我哭这一晚,只这一晚。明天,我一定振作精神,笑着醒来。

    因为这个世界,一切都来得及啊。

    第二天,爸爸妈妈让村里的小孩代为颜缘请了假,让女儿在家休养一周再去上学。

    爸爸妈妈只心疼了一晚,第二天淡然多了,嘱咐几句不要让伤口碰地就照常上坡下田干活,不太在意颜缘的闷闷不语。在他们看来,小娃娃初初上学不到一年,正在兴头上呢,现在只能关在家里,脚上还疼着,怏个几天正常得很。

    奶奶也忙着洗衣、做饭、割草、煮猪食、扫猪圈、扫地、养鸡赶鸭,没太顾得上她。

    80年代的农村小孩可不像后来那么金贵,个个皮实得很,割个手指跌个青包都看得淡。颜缘觉得,后来社会上热议的80后其实应该是85后,或者是城市里的80后。她一直认为,81年出生的自己,更像是个70后。80后所谓的那些含金匙受宠溺的待遇,她可没享受过。

    所以大家都没有发现这个六七岁小娃娃的情绪太过于复杂。

    纷繁的思绪在脑中缠绕了一天一夜,颜缘最终将它们彻底丢置一边。

    这个世界,有亲人,有钟宸,还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从前的事,就让它彻底埋葬。她要让家人过得幸福安宁,她要创造一个灿烂新人生,她要以最美好的样子出现在钟宸面前。

    趁着大人各忙各的,她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做企业高管多年,颜缘养成了有条理、有目标的学习和工作模式。她歪在床上,掏出书包里的笔和本子,认真写计划。

    她写下几个字“一:找到钟宸。”

    重新开始这一生,最重要的规划当然就是找到钟宸。上辈子,自己不知道他的心意,亏欠良多。住院一个月,虽然微有察觉,却不敢相信,也顾不上关心此事。只有作为魂魄与之相处的那段时光,她才深深心动神驰。十余年共处岁月里,那些被遗忘的小小细节,在钟宸的笔下一一被唤醒。她震惊的是,钟宸居然陷得如此之深,更震惊的是自己抑制不住的心魂俱与。现在,钟宸在她心里已成为最重要的人。是的,钟宸,这一生的我,一定要做你的妻子!给你最深最深的爱,最纯最纯的心!

    然而,钟宸比自己大了10岁,恐怕自己才小学毕业,他就已经和那个青梅竹马的王玉芳结婚了。难道自己要让钟宸再一次被事业失败、婚姻失和打击吗不,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她一定要早早找到钟宸。

    跟他说上辈子的故事,或许他会相信要不就想办法接近他,改变命运虽然这很难,但是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五六年他才结婚呢,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若是,若是和钟宸在一起,立心,立心会回来吗一定会的,立心说过,要再做她的儿子!

    颜缘揉了揉眼睛,忍住泪意。她努力让自己不想立心,不想立心去的那一幕,一心谋划眼前的事情。

    眼前,她最想见到的人,自然是钟宸。钟宸此时,是在念书还是已经开始混社会不管怎样,他在高桥镇的老家栖霞村,她是一定可以找到的。只是现在自己这么小,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在父母家人、老师同学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两天跑去高桥。否则,家里人能急得跳河。这事,一定要好好谋划一番,逮到合适的机会才可以。

    除了找钟宸,她还想尽力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她提笔写下了“二:上大学。”

    上辈子,颜缘最遗憾最无奈的事就是读书太少。她虽然成绩好,却因为家庭困难,早早读了中专。没上大学成了她毕生之憾事。想当初她迷上胡志骁那个渣男,不也有这个原因吗那家伙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尤其是渣男滔滔不绝讲古今中外文学史的时候,让她顿时生出了十分仰慕,乃至后来的万劫不复。

    这辈子,我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弥补这桩憾事!

    不过,按照正常情况,大学毕业是22岁,那时,钟宸已经32岁了。不行,一定要早早毕业,20岁吧,20岁嫁给他。想到穿着婚纱和钟宸走进结婚礼堂的样子,颜缘不禁笑出了声。

    “三:改变弟弟的身体状况。”

    写下这几个字,颜缘心里一抽。最宝贝的弟弟颜秀辉很小就发现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家族都没有这个毛病,后来家人和医生分析,可能是母亲怀孕时接触了太多农药所致。现在,弟弟还没有出生,她一定能阻止这件事。只要不让母亲接触农药,弟弟应该会健健康康的。如果,如果依然身体不佳,那她也有把握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为弟弟寻求最好的治疗,让爸妈不为经济所苦。

    “四:治好奶奶的眼睛。”

    爷爷早逝,奶奶哭得过多,伤了眼睛,又多年忙于农活受强烈紫外线照射,患上了严重的眼病。奶奶的眼睛本该好好保护,但她性子软,遇事就哭,弟弟的病让奶奶流干了泪水,一只眼睛近乎于失明。后来奶奶迷信了一个私人医院,执意要去做手术。那时自己还不懂莆田系医院里的弯弯绕,结果手术失败,奶奶双目彻底失明,大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没两年就离世了。

    这件事,她也可以改变!不让奶奶干过多农活,给奶奶找个好医院治眼睛。

    除了弥补这些遗憾,她还要改变家里的生活状况,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努力让家人过得更好,让爸妈的物质生活富足一些!现在可是80年代,多少大把的机会等着自己啊!

    而近期,她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提醒妈妈注意身体,算算日子,妈妈怀上弟弟仿佛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二是,她要跳级!

    是的,一想到让已经35岁的她重新开始读小学一年级,跟一帮六七岁、七八岁的娃娃一起在一年级教室里背着手读书,她就受不了啦!而且,她必须早早毕业呢。

    其实,上辈子颜缘小学时候就有早慧之名,认字看书学算数都特别快。爸爸觉得她本来读书就小,生得又矮,担心被大同学欺负,执意不同意她跳级。

    现在,自己可以表现得更聪明一点,但也不能太聪明,可不能让人看出她换了个成人的芯儿。

    计划拟好,颜缘小心翼翼下了床,一蹦一蹦到厨房,把字纸扔在灶膛里点了,免得被爸妈看见。看着火光在灶膛里彻底灭掉,颜缘心思也彻底定下来。她在柴草堆里抽了根木棍拄着,一瘸一拐挪到了相邻不远的陈家院子。这是双溪镇最大的院子之一,足足有30多家人,全都是陈氏族人。陈家院子最出名的是耕读之风,每一辈皆有英才,现在正上学的孩子就有五六个。

    不一会儿,颜缘就从陈家院子借回了很多小学课本,都是陈家的哥哥姐姐们用旧的书。

    用土话说,这些书大多已经被揉成了烂油渣了。破的破,旧的旧,飞一块丢一页的,书角被折得不像样子,书页里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和标注。颜缘花了好久,才把书整治平整一点。但从另外的角度看,这是陈家的孩子们读书读得勤密的结果吧。

    保存最好的是陈远明哥哥的书,字迹干净整洁,笔记有条理而不繁杂。印象中,前世陈家哥哥考上省里一所知名大学,后来进入世界五百强企业,做了一名中层。不过,颜缘和陈家哥哥往来极少。虽然村子里大多沾亲带故,但她和陈家哥哥年岁相差四五岁,玩不到一处去,更别说不同学校不同班级。

    对了,陈家哥哥读的镇上的中心小学,她读的是村小。后来,陈远明上了市一中,她则上了区中学。

    这辈子,她也要念最好的学校!

    土墙瓦屋里光线不好,烟气薰得墙壁黢黑,实在不是读书学习的地方。颜缘费力搬了一大一小两个凳子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把书摊在高凳子上,借着春日的阳光一篇篇读起了课文。

    阳光在那陌生又熟悉的书页上跳动,朴素的插图也活泼生动起来。看着大大的标注着拼音的识字课本,颜缘觉得好亲切好亲切。开始她还默念,后来,遇到朗朗上口,富有音律美的句子,她不由得念出声来。过一会儿惊觉不妥,自己此时应该还识字较少呢掩口不止,左右探看,还没院落静谧无人,大人都去干活了。

    默念一阵,颜缘又暗笑自己脑筋不转弯,纵然应该识字不多,但是小学一年级已经学会拼音了呀,书上的生字都标注了拼音呢!

    那就大胆的念吧!

    “太阳大,地球小,地球绕着太阳跑。地球大,月亮小,月亮绕着地球跑。”

    “弯弯的月亮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皮球浮上来了》――几个孩子在大树下拍皮球。皮球一跳,跳到树洞里。树洞很深,皮球拿不出来了。有个孩子用盆打来水,把水灌到树洞里。水灌满了,皮球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