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课堂重生

作品:《当重生PK伪重生

    从剧烈的疼痛中醒来,颜缘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老旧的原木课桌,木纹深刻,黢黑油亮。桌面上,有数不清的蛀虫洞,还有道道幼稚拙劣的刻画。

    这是哪里她费力的动了动手臂,粗粝的木纹划过她的皮肤,给僵硬的身体带出微微的酸麻,她抬头看去,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一间破旧的课堂上,周围好多小娃娃正朝着黑板背着小手念课文。

    有个卷发女人向她走过来:“颜秀芬,你怎么啦以前从不在课堂上打瞌睡的”

    她努力抬起身子,从趴着变为端正坐姿。仅仅一个动作,就让她汗出涔涔,心口针刺刀绞般的疼痛再次袭来。她捂住胸口努力抬头,待看清眼前人时不禁大吃一惊:圆圆的脸,和蔼的眼神,眉毛有些粗乱,微厚的唇格外憨厚,配上染成漆黑,烫成细卷的土气短发……咦这不是她的小学班主任唐老师吗怎么唐老师还是以前的样子

    颜缘有些发蒙。又一阵强烈的心疼袭来,她一手紧紧捂住心口,一手抵住桌子,垂头低声呢喃:“心口好痛啊,怎么回事……”

    “多大点孩子,知道什么心口痛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胃不舒服。”唐老师在她跟前蹲下来,绵软的手伸到她胃部,用掌心位置用力向下推挤。“老师给你揉揉。”

    颜缘推开她的手,细碎柔软的头发滑了下来,遮住她的小脸。她的眼神在发隙间丝丝分割,涣散如缕:“钟宸呢我要钟宸,钟宸……”

    “颜秀芬,你到底怎么啦算了别上课了,回去看医生吧。”

    颜秀芬颜缘再次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自己不是早就改了吗就连爸爸妈妈也早不这样叫她了。颜缘模糊觉得,自己应该是做梦回到小学了可自己不是,不是死了吗死人还有梦

    唐老师为她收拾了书包,帮她斜跨在身上,又牵了她的小手送出教室。颜缘糊里糊涂站起来,一步步往外走,却骇然发现自己比课桌高不了多少!

    她终于认认真真地打量四周,发现教师里的娃娃们都看着她离开教室,一脸羡慕。其中,依稀仿佛有一些儿时伙伴的样子,不过,她们看上去都好小好幼稚啊。

    真能回到从前,哪怕是做梦,也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呵!

    待走出教室,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颜缘登时全身僵直――这,绝不是一场幻梦!

    眼前三开间的大礼堂,老旧的木柱子刻满岁月的痕迹。操场上,一个个凹凸不平的小坑,随处可见孩子们乱扔的字纸和樱桃核。一队孩子正在上体育课做操。春天的阳光打在脸上,是暖暖的灿灿的,在她皮肤上激起微灼的舒服感。操场旁那一排泡桐开了,空气中都是泡桐花微微油闷的香气,顽固地往鼻子里钻。偶尔有大大的喇叭状的花朵飘落下来,白紫可爱。

    太龙村小,这是自己读了六年书的太龙村小啊!

    关于学校的记忆渐渐清晰:太龙村小,是一座古庙宇改成的村级小学,小学四周随处可见破旧残损石雕佛像。父亲也曾经在这里度过童年。颜缘上中专后,农村中小学迈入合并大潮,太龙村小是最早一批被撤的,荒废的校园被村民用来来养鸡养鸭,甚至堆放稻草。操场长满杂草,几棵大树也砍伐殆尽,学校周围残存的佛雕被文物贩子搜刮得一干二净。

    而眼前,它们都还是当年的模样,真实得不像话:每一个细节都鼓荡而出,每一个色彩都鲜活跳跃,每一个声音都灵动入耳!

    颜缘迅速低头看自己,花布衣裳,蓝色灯芯绒裤子,绊扣布鞋,碎花布书包,正是记忆中小时候的装束!用力咬了手背一口,咝――好疼啊!

    她捏了捏拳头,想起了什么,拔腿狂奔到校旁那口古井边,趴在井栏往下照。

    清凌凌的井水,一片亮白反光。光影中倒映出她的容颜:稚气的眉眼,齐耳的妹妹头,遮盖了大半额头。皮肤晒得微呈小麦色,正是农村孩子常见的肤色。

    这真是做梦,真不是做梦!巨大的狂喜如暴风雪袭来,让她再也顾不上思考,立时在原地一蹦三尺!

    原来死亡,不是跳出躯壳,而是跳出时间!她的人生重启了!

    她在井边,照了又照。

    井水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趴在桌子上做作业的身影。短发小姑娘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身后却有个扎着马尾个头高大的女生一步一步走得悄无声息,随着高大女生那只讨厌的大爪子一拍一抹,小女生“咝――”地一声站起来,自己摸摸脑袋乱如雀窝的头发,和一大团带刺的苍耳子。小女生瞪大眼睛胸脯一起一伏,拧身扑过去,高大女生蹦跳着跑开,一边拍手:“癞疮头、癞疮头、你的名字是癞疮头……”引得小女生一路追到操场上,沿途调皮捣蛋的孩子们跟着拍巴掌,有节奏地呼喊着:“癞疮头、癞疮头、你的名字是癞疮头!”

    颜缘摸摸井栏。这里,她躲着哭了一回,洗去了泪痕后,就再也没为这种事情哭过。不知怎么重生后竟然会想起

    她井栏微凉,粗粝的石头颗粒感在指下寸寸蔓延。

    井水微亮,浮光掠影间,现出一段画面:

    也是这座校园里,她带着儿子回忆童年故地重游,讲起这段往事,儿子捏紧了拳头:“妈妈,那时候我要是在,一定帮你打她!”

    自己摸摸立心的头:“这样的人,会挨命运的拳头。”

    立心不解皱眉:“妈妈”

    她轻轻道:“她欺负我,是因为我们都叫秀芬,我成绩好,她成绩差,我被表扬,她被批评。她的心思不用来读书,反来欺负人,这样的人,能好得了吗”

    立心眼睛眨了几下,似懂非懂,想了想认真道:“我还是想帮你打她!”

    水珠滴落,画面突然破裂开。颜缘一手捂了胸口,一只手掌用力撑住井栏,低头在臂膀上擦去突然涌出的泪水。

    这个世界,没有立心。

    立心去了天堂。那里有永恒的蓝天,轻柔的春风,飘香的花果,有挥动着透明翅膀的天使。那里没有背叛,没有抛弃,没有谎言,没有恶心。

    她不用担心立心,立心也不用担心她了。

    “妈妈,如果有下辈子,我再给你当儿子。这次,我不要妹妹了,我要一个爱我的姐姐,就像你爱舅舅那样的。我还要个好爸爸,他永远不会伤你的心……”立心临去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她这辈子能过得好好的,立心是不是还会回来是的!一定会!

    那个豁出命来护着她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回来。

    那个豁出命来为她报仇的男人,就在这个世界!

    你好,新人生!我来了!

    颜缘开始迅疾地向校外奔跑,跑啊跑啊,跑过阡陌螺旋的稻田,跑过榛莽丛生的山坡,跑过细流如束的小河。巨大的幸福如爆米花从烤箱里冒出来一样,又是甜腻又是芳香,散发着热气,只管咕嘟咕嘟往外喷涌。一串串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抹开,复来,抹开,复来……

    我没有死!我没有死!钟宸,等着我,立心,等着我!

    跑着跑着,脚下忽的刺痛,低头一看,不知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小孩把一块又尖又长的玻璃深深扎进了泥巴里坑人,好巧不巧让她给踩到了,布面鞋的胶底划了个大口子,如哇哇哭泣的孩子咧开的嘴。鲜血汩汩从口子往外流,看上去触目惊心。

    只望了一眼,颜缘陡然想起,这件事真实地发生过。那是她小学念到第二册时最倒霉的一天,先是莫名其妙心口疼提前回家,然后在路上被玻璃划脚,一周没有上成学。爸爸担心她在家无聊,用小板凳套绳子系在房梁上做了个简易秋千给她玩。结果她差点从秋千上荡飞出去,虽然死命抓着绳子,却把左手弄脱臼了,辍学休假时间延长到了半个月。为此,爸爸和妈妈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正看着脚发呆,有人走了过来:“小芬怎么坐在这里哭还没放学呢你逃课啦”

    是小堂叔。颜缘心中一动,这应该是一向疼爱自己的小堂叔。记忆中的那天,就是小堂叔背自己回家的。她抬头看过去,果然,那个挽着裤脚,鞋上满是泥巴的农村少年不是小堂叔颜家波又是谁

    他现在看着可真年轻啊,清瘦如青竹,眼神清澈,嘴唇上方微微冒着浅浅的汗毛。这一年,小堂叔好像还不到20岁吧,看上去还有些文弱。而一直以来,她印象里他背自己回家时,可是有着很宽很有力的背膀呢。

    “哎哟哎哟!”小堂叔看到她的脚,登时慌了:“这是哪个混账小子干的好事,怎么把玻璃埋在大路上哎哟哎哟,戳进去这么深!”小堂叔弯腰,不由分说背起颜缘,双手交叉身后,托起她的腿弯,飞快往前跑。

    趴着小堂叔背上,颜缘顿时觉得幼时记忆还是没错的,小堂叔的背板很宽厚。呃,不,应该是,她现在的身体太幼小,所以有着强烈的对比。

    小堂叔一口气把她背到了村头的赤脚医生张生田那里,给医生说了两句话,又飞跑着去找颜缘爸妈报信。

    张医生迅速用剪刀剪开了鲜血染红的袜子,小心翼翼用酒精为颜缘清洗伤口。

    他心头惴惴不安:酒精消毒的疼痛,小孩子哪里受得了啊,可惜卫生室条件差,没别的法子。他用力握了小女娃的脚,生怕她一通乱弹,不料小女娃竟然只是眉头微皱,哼都不哼一声。他正讶异,却见小女娃嘴巴一瘪,哇地大哭起来:“奶奶!奶奶!”

    顺着她的眼光一看,小女娃的爸妈和奶奶正气喘吁吁跨过门槛。

    颜缘翻滚着要从凳子上爬下来,张医生死死按住她:“小心脚!”

    奶奶三步并做两步过来,搂了她“幺娃”“乖乖”地喊着,双眼泪花打转儿:“哎呀哎呀,我们家小芬最怕疼了,这下遭罪了。”

    “痛不痛奶奶给你吹吹。”奶奶当真费力弯腰,给她吹小脚上的伤口。颜缘伸出手,小手短短的,刚刚够得着奶奶微白的头发。最疼她的奶奶啊,还健在的奶奶啊,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哭得呜呜咽咽,跟受伤的小猫一样。

    看着宝贝女儿细嫩小脚上的狰狞伤口,爸爸妈妈心疼得眉头直皱。妈妈已经叉腰骂了起来:“哪个背时砍脑壳娃儿做的过恶事情,捉住了我非要用笤帚疙瘩打一顿!”

    妈妈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的样子,让颜缘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年轻的妈妈多么漂亮,完全没有后来操心劳累的疲倦年迈、弓腰驼背。这辈子,她再也不会让妈妈操劳难过了。一切都重来了,一切都来得及,真好,真好。

    她用手背抹了抹泪水,贪婪地看着妈妈,那是照片中从未有过的年轻模样:二十年纪,梳着两个短短的辫子,一左一右搭在肩膀前,额上还留着松松疏疏的刘海,眉毛整齐得像修过一样,一双杏核眼睛就是凶巴巴地大睁着也格外水灵。她穿着半旧的荷绿色衬衣,外面罩着一件不知道什么布料的蓝色外套,已经洗得有些灰白,深褐色的裤子在膝盖部位上打着块小小补丁,即使这样,人也精精神神窈窕爽利。

    爸爸显然是从地里过来的,进门时还不忘在门口放下了满是泥巴的锄头。他穿着一身粗糙的斜纹布衣服,半旧的解放鞋,戴着草帽,皮肤微黑,浓眉厚唇,干练老成的样子。一双眼睛精湛有神,虽然皱着眉,却不见一丝儿慌乱,正轻声问张医生情况怎么样。

    张医生一边给她包扎,一边说着伤情和注意事项:“起码要休息六七天。”

    奶奶闻听这么严重,不停地念叨:“我屋幺乖儿这回遭孽呀,遭孽呀。”

    脚包扎好后,颜缘被爸爸背回了家。她趴着爸爸背上,仔仔细细打量自己久违的老屋。这是坐落在山坡上的一个三面半围的院落,院子后面是菜地,左边是竹林,右边是一块打谷晒粮的大坝子。因为一个院子都姓颜,人称颜家院子。颜缘家就在靠竹林那一侧,正中间住着颜缘的幺爷爷、幺奶奶和小堂叔颜家波,靠大坝子一侧的是颜家波的亲哥哥、已经分家出去的大堂叔颜家成一家子。

    此时,整个院子还都是土墙瓦屋的老房子,都是颜家祖上传下来的。

    颜缘家是三开间的土墙房子,进门是堂屋,左手边是奶奶的歇房,右边是爸爸妈妈的房间。爸爸直接把她背到了右边的房间里,小心翼翼放到了床上。看到爸妈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脚那头还有个小枕头,颜缘想起来,自己此时应该还是和爸妈一起睡的吧这是张三面围栏的雕花大床,还有个宽台阶似的床踏板,小孩子睡觉特别稳当,摔下来也不怕摔疼。因此颜缘和爸妈、弟弟一家四口挤着睡过两年,那时弟弟喜欢尿床,被子、席子老是一股尿味,可把颜缘给臭坏了。但她又舍不得不跟弟弟睡。拍着弟弟滑溜溜的小屁屁哄他午睡的情景,是这张床给颜缘最深刻最温暖的印象。

    三间正房背后,是三间偏房,一间灶屋,一间猪圈,一间堆放农具和粮仓,前后屋檐底下,都堆着柴火。

    在她小学三四年级时,老屋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垮塌,全部家当顿化乌有,她家动用全部储蓄,外借了一笔钱勉强盖了所砖房。欠账还没还清,弟弟又确诊患了先天性心脏病……

    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很近很近的事情。比如这老屋,原本在记忆中已经逐渐模糊,现在却格外清晰。

    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颜缘摸着木质窗棂,突然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