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桃源深处

作品:《当重生PK伪重生

    颜缘吐吐舌头,从衣兜里取出前一天买的礼物,一个小巧的深紫色天鹅绒盒子,只得半个手机大,上面斜斜系了个玫红色蝴蝶结,盒子上有个古拙的龙形logo。

    钟宸一见眼睛微亮,忙抬眼去看颜缘。

    颜缘笑盈盈地没说话,放他手上转身走了。

    钟宸珍而重之打开来,只见一块莹白润泽的和田玉牌,如膏如脂,平滑似镜,没有任何花纹。他小心翼翼取出玉牌,戴在脖子上,将玉牌的带子调得长长的,让温润的玉牌贴合在他胸口。他伸手按了按,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平安无事牌,平安无事牌呢。

    上次车祸,到底让她担心了。以后,自己一定要加倍注意安全。

    午饭在村支书家里,付了足足的钱,菜式随便安排。村支书按照颜缘的吩咐,熟门熟路安排老婆、老娘整治了一大桌土得掉渣的农家菜,把钟宸爱宝了。

    头道菜是菜板肉――半肥半瘦的柏树枝烟熏腊肉煮熟,切成薄片,什么佐料不加,在盘子里码放整齐端上来。粮食猪肉制成的腊肉,油冒冒地,对光透亮,色如琥珀,吃着极香,却不油腻,一咬下去,那口感和香味简直不摆了!

    说起菜板肉这名字,钟宸就笑了:“我们小时候,家里煮点肉娃娃们稀奇极了,妈还在菜板上切,我和哥哥就伸手去抓。腊肉、香肠、回锅肉,切啥吃啥,热乎乎的好香。正经端上桌子时,我俩已经吃饱了,早早丢了碗玩去了。”

    王小川白了他一眼:“你那算什么我小时候抓菜板肉,把手切了一个口,现在还有印子呢。你妈妈还笑我,说我是嫌菜少要添点菜。”按照江城一带的土话,这是嘲笑他是猪,手爪子是猪蹄。

    大家一边说,一边下筷不停。菜板肉量少才香,得用抢。钟宸帮颜缘抢了两块,自己也吃得油光满嘴。

    血肠、腊猪肝、烟熏豆腐干、土鸡炖粉条、腊肉炒红苕粉,红糖粉蒸肉、渣海椒肥肠、排骨扣碗、藕圆子、花椒叶炸面团、香煎小银鱼、韭菜小河虾,花生黑豆连渣闹……麻利的农家大嫂、大娘依次将丰盛的农家土菜端上来,堆盘叠盏摆满桌子,还重了一层。最后主食是白水煮红薯和玉米碴子夹大米的蓑衣饭。

    都吃撑了,但看着圆滚滚细巧巧的小红薯,大家还是忍不住拿起来剥皮,塞入口中慢慢吃起来。

    饭后考察路径,需从村支书家院坝下到河滩,小路既陡且滑。钟宸肥圆的肚皮撑得更圆,都快看不清脚下的路,颜缘忙从瓦檐下柴堆里抽了根青竹竿,用泉水冲洗干净拿给他拄着。

    村支书的老娘见状感叹:“要不怎么说生女儿好呢。小的时候你牵她,大了她就晓得照应你,男娃子哪有这么贴心。”

    “那是那是,我女儿特别孝顺,对我这个老汉儿就是好!”钟宸心情特别好,笑嘻嘻地也不恼,在老头儿和女儿两个词上特别咬了重音。

    ――又来了。

    颜缘觉得又好气又可乐。不晓得咋个回事,两个人几次被外人误认为做父女,王小川也几次取笑过,说两人站一堆,钟宸活像她爸。诚然45岁的钟宸看着有些老相,跟50岁似的,而自己已经是11岁孩子的妈,就算面嫩也不至于才20来岁。难道,最近皮肤又变好了想到和丈夫的琴瑟和谐,丈夫悄悄话说的:“多给你点,听说这东西美容……”颜缘不禁有些脸热心跳。

    王小川站在地坝看他们慢慢挪下河,眉头一扬计上心来。

    “老婆婆,我们老板的女儿成绩好,又孝顺,特别巴粘他老汉儿,就是有一点不听话。”

    老婆婆惊异的问:“不听话”看看颜缘,表示不信。细细巧巧的眉儿,粉粉嫩嫩的嘴儿,单薄斯文,一看就是又乖巧又听话的女儿嘛。

    王小川开玩笑时总是特正经,一点不笑,还皱着眉头:“太巴粘她爸爸了,这么大姑娘了,晚上还要挨着爸爸才肯睡觉呢!”

    才听到“挨着爸爸”,颜缘就知道这家伙准没好话,抓起地上一块泥巴扬手砸过来,正中王小川的腿,那家伙夸张地又跳又叫:“说不得!说不得!一说这个她就不肯!我们老板也拿她没办法。”

    大伙儿或叉了腰或抱了肚子,哈哈大笑。

    老婆婆以为大伙儿笑得姑娘恼了,少不得以老大娘的身份劝导劝导:“妹儿,莫楞个哟。”顿了顿:“妹儿喜欢爸爸,也莫要再挨着爸爸睡了,你都这么大的妹娃子呢。当爸爸的也是,再喜欢妹儿也莫惯使她……”

    “哐当!”钟宸摔下河坝,在沙滩上跌了个狗啃泥,竹竿“啪――”折作两截。

    一帮人狂笑而去,老婆婆才有点回过味来,疑惑的问村长儿子:“我说错了吗那老汉儿还给女儿夹菜呢”

    河滩上,王小川得意洋洋拍拍老钟,准备展开这个话题。钟宸闷哼一声:“我女儿喜欢我,巴粘我。王小川你是戳我伤疤呢,还是戳我伤疤呢”

    王小川讪讪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忘形了忘形了。”心里狠狠骂自己:“打死你个贱相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家都不说话,一直闷着走,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水和山。这边风景的确秀丽多姿,空气清冽,河滩舒缓,不时有大片的草地,茸嘟嘟的冒些青草,一脚踏上去,潮潮润润的青草气息就升腾上来,沁人心脾。

    走了半个多小时,钟宸抬抬下巴示意前方:“到了。”

    小河两岸的山连成了一体,上半部分是青葱山林,下半部分露出大片灰白陡峭的石灰岩壁,岩壁中间一个高高的黑色洞穴,河水正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阴河!颜缘和蔡青对望一眼,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江城人说的阴河,也就是地下河流的意思。阴河水和溶洞一样,冬暖夏凉,有这样一条凉爽的河,荔河海拔低又怎样一样是避暑圣地,旅游之乡!而且在冬季,这里还会格外温暖湿润!度假季节更长了!

    颜缘兴奋不已:这可是度假房开发的宝地!她凝住眼珠,各种数字和营销策划点子在脑中快速闪回,步伐大大减慢。走在前头王小川和钟宸见状,相视一笑,同时放缓了步调。

    一行人且行且停到了阴河洞口,顺着河流入洞看稀奇。越往里,光线越暗,但洞口阔大,很远还能看清。走了200来米,就见水面变宽,布满整个洞穴,显然是一个水潭,过不去了,一行人遂倒回来。

    钟宸领着大家从旁边山坡上一条小路走,很快钻进了另外一个洞穴。此洞穴口极狭,掩在一块巨石后面,要不是洞口有小路,简直发现不了它。

    进去后,地上似路又不似路。大家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耀地上,才发现洞底部泥地像波浪淘洗过的沙滩,有一波一波的水纹样。颜缘竖立细听,还听到水滴坠地的叮咚声音。

    钟宸为大家介绍:“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仔细考察过了,也问了很多老乡,这里实际是荔河古河床,这条暗河改过道,如今阴河深入地底了,多少年前流经的却是这里呢。”

    又说:“洞里宽大,但比较短,摸黑几分钟就走出去了,大家注意点脚下就行。”

    果然5分钟后就走出洞穴。经过一小片密密麻麻的柏树林,紧接着又是一个两头光线可对穿的山洞,再穿过竟然是个桃花源。

    数十亩的田园,大半已经滋生青草,小半稀稀拉拉种着油菜和一点儿小麦。一个椭圆池塘,几块水田里灌着水,生出翠绿的浮萍。几只白鸭子在水里不停地戳。靠山边一座小小的土墙瓦屋,有些倾颓的模样,似乎是柴房牲口圈舍。周围一圈儿山上,开着粉粉白白的山杏、山樱花,还有黄绿色的山胡椒花。

    一片翠竹掩映中,有一座更大的土墙瓦屋,看情形应当是主屋。房子养护得不错,屋檐下挂满了红辣椒、金黄的玉米、铜色的烟叶,显然还有人居住。

    一个脸上皱纹纵横交错肤色黢黑的老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老婆婆慢吞吞敲了敲手中细长的烟杆儿,回屋端了两根条凳出来。

    这个下午,颜缘听到了一个平实又感人的爱情故事。

    50多年前,一个农村少女喜欢上了来家里做木匠活儿的青年木匠,但这段感情却被双方亲友一致阻挠。木匠是鳏夫,带着个小孩,少女成分不好,家里是地主。

    两人毅然结合,离家找到了这处需要穿过洞穴才能到达的深谷,开荒种地,打造家园,生儿育女。为了避人,起初很多开荒都在更深处的山谷进行。

    慢慢的孩子长大了,耐不住山谷寂寞,纷纷搬去到外面繁华世界。

    去年,老木匠死了,孙子们要把奶奶接到城里,住最好的养老院。老婆婆不同意。她敲敲烟杆,和颜缘一行解释说:“这是我屋老头儿的烟杆儿,他种的烟叶还在哩,吊在房梁上的。”

    又说:“我老了,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娃儿些要用钱要过好日子,你们开发就开发,我老屋周围这片不能动。”

    出得山谷,颜缘还泪眼巴巴:“好感人哦老大,这题材,这深情,要是写成一部种田文,还不得一书封神再改成电视剧……”

    钟宸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女的,整天迷那些情深似海死去活来的小说电视,真搞不清有什么看头嗯那都是演戏!哪有什么痴情男人深情女人,说穿了就是搭伴扯伙过日子,合着聚不合则散……”他挥了挥手,将脑袋甩了又甩:“你们女人,啧啧!”

    王小川翻白眼鄙视他:“跟你个老光棍说也白说。女人哪,从十六到六十都需要爱情滋润,都梦想一位白马王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女人喜欢不哎,因为我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我呸你个白马王子!谁小时候骑老牛栽进烂泥塘里,光了屁股在河沟里洗,被水冲跑了裤子还是我追着捡回来的。白马王子骑牛小子吧!”

    王小川大怒:“什么你捡的就是你扔的!害我在石头后躲半天!你个钟扒皮,扒拉了别人裤子还扒拉别人的短!”

    两人打起嘴仗就无休无止,为一众人白白贡献了许多笑料。

    晚上在荔河河滩点燃篝火搞烧烤,那几只懒虫照例躲逍遥,袖手看着钟宸和颜缘忙乎。两人用车载冰箱里的食材和烧烤用品烤五花肉、香肠、茄子、金针菇、小馒头、连骨肉、鲫鱼、鹌鹑蛋……每每烤出一盘来,眨眼就被一抢而空。

    王小川一边大嚼特嚼,一边鄙视钟宸:“老大你越来越不利索了。以前一个人能搞定两三桌,现在这么点活儿还要人颜缘搭手。老了吧”

    钟宸从鼻孔里轻哼出声:“老子现在是大厨!大厨范儿你懂不懂配个墩子工是必须滴!”

    颜缘一边理菜一边举手:“还有洗碗工、传菜生,我身兼数职嘛。”

    王小川连忙换了笑脸,奉上两颗洗好的圣女果:“颜厨辛苦!颜厨您用水果!”

    转身指点钟宸:“鲫鱼再烤两条,多放辣椒和孜然!”说完趾高气扬去了。

    钟宸和颜缘都爱美食料理,合作默契,按着大家的口味调剂,烧烤火候正好味道又丰足,大伙儿吃吃喝喝,不觉喝得有点高。王小川钻进帐篷,“叭叭”地亲老婆,口里咕哝不清不知说些什么。

    孟田给女儿讲起了睡前故事。

    蔡青和姜医生牵着手顺着河岸走,越走越远,月光下只看到两个黑点,紧挨着。

    末了,颜缘和钟宸端了盘子在篝火边坐下,捻着签子慢慢吃。

    钟宸大口喝着啤酒,菜动得不多,酒瓶子倒干得不慢。黑里透红的脸上,眼睛渐渐转得有些迟钝,也不知道哪里被触动了情肠,和颜缘低声道:“我这人,不算坏吧”

    当然不坏。颜缘想,呃,除了训人的时候有些凶以外,工作要求有些严苛外,使唤人有些多以外……

    “别人羡慕我,我羡慕别人。贫寒夫妻尚且能男耕女织相濡以沫,轮到我,却是……”钟宸又干了一瓶,有点说不下去。

    白天还笑夫妻不过搭伴过日子,这会儿酒后吐真言,羡慕起人家夫妻恩爱了

    颜缘低头偷笑。

    她其实早就听说过老板的事,但此时此刻,却盼着听老板亲口说说。三分之一壮着酒胆好八卦,三分之一想让老板发泄发泄,三分之一是,嗯,不想他再一直灌酒了。

    她轻轻挪开酒瓶子,揣了个小梨子正襟危坐,认认真听老板讲那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