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床上用品专柜的时候, 姜文松让售货员拿一套双人四件套。

    精梳棉，绣花，四十八块, 这年月算是奢侈品。

    那漂亮姑娘一脸美滋滋, 还让售货员给换一套牡丹花图案的，理由是她再过几天就结婚, 布置洞房喜庆。

    甘露醉了。

    这姑娘长得鹅蛋脸，桃花眼, 漂亮是漂亮, 脸皮也真的厚，这才刚认识, 就要人家买这么贵的东西。

    姜文松下流无耻，会白白送东西给她八成要提前当她的新郎了。

    甘露心里冷嗤, 懒得搭理这种丑事，继续买买买。

    灯芯绒价钱便宜，花色又多，保暖舒适贴身, 唯一的缺点是臃肿，对甘露这种没发育起来的小丫头毫无鸭梨。

    她果断扯了一丈做春装，剩下点边角料就做一对小抱枕。

    蜡染素净淡雅，在村里穿不扎眼, 在城里穿不土气，甘露挑了款自己喜欢的竹叶图案，扯了一丈五。

    劳动布≈牛仔布, 耐磨耐操，实用百搭，两丈走起。

    其它精梳棉、粗坯布都是大路货，公社也有卖，没必要往回搬了。

    甘露先去会计桌前结账。

    跟三分钱一个的馒头比，布匹的价钱奇高。

    的确良不要票，死要钱，一块八一尺，比两斤上好猪肉还要贵。

    然后灯芯绒一块钱一尺，蜡染一块二一尺，劳动布一块三一尺。

    全部加起来，甘露付了七十二块钱，外加等值的工业券。

    除此之外，她还扯了“蚊帐布”，一卷淡粉色，一卷天蓝色，开春以后给自己和沙雕爹做蚊帐用。

    蕾边和花边不要布票，价钱也不高，五毛钱就能买一尺，甘露买了四种，二十尺，十块钱。

    还要买纽扣，翻来翻去都土得掉渣，只挑到两款木质的，一款珍珠的还行。

    跃进牌运动服，红星牌白球鞋，甘露也入手一套，她年后要复学，要上体育课，这是标配。

    一番败家操作，钱包瘪了不少。

    甘露毫不心疼，又买了两个大提兜，把买到的东西一股脑装进去，下楼出了店门，穿过四岔路口去找沙雕爹汇合。

    甘大海早已等得心焦，看见女儿哼哧哼哧过来，纳闷：

    “丫头，你买了啥”

    “咱爷俩过年穿的新衣服。”

    甘露撒谎不怕雷劈，这么一大袋，都是她自己的心头好，跟傻爹一根线的关系都木有。

    不是她不孝，是甘大海真的用不着。

    他是支书，在村里一本正经，在公社伏低做小，中规中矩保平安，标新立异死得欢。

    更何况甘露心里有鬼，生怕别人顺藤摸瓜，查出来那个布兜在她手上，只能先委屈沙雕爹继续维持从前的低水平生活。

    甘大海是“大老爷们儿”，对家里的琐事一向撒手不管，柴米油盐、衣食住行，从前是老婆操心，后来是女儿打理。

    女儿说是，那就是，他连翻看验货的心思都没有，直接把提兜塞进大竹筐里。

    甘露诧异，这沙雕爹，心也太大了吧

    亏她还准备了好大一篇瞎话糊弄他，全憋回肚里了。

    沙雕爹问她货到了没有能不能蹭小卢主任的光买到

    甘露摇摇头：“小卢主任找过熟人了，有几样稀罕货今天就能买到，缝纫机还得再等两天。”

    确切的说，普通款缝纫机天天都有货，甘露和朱一飞要买的jh5-1多功能缝纫机缺货。

    甘露已经跟轻工柜台的人打听了，jh5-1一个机头，比普通款多一个锁边功能，jh5-2却多配了一个可拆卸机头，不但能锁边，还能绣花。

    甘露心痒，琢磨着能不能弄到一张jh5-2的购买票，换掉手里这张jh5-1。

    能绣花的缝纫机啊，错过了可惜。

    接下来大半天，父女俩闲着没事，先去找了一家条件不错的招待所。

    傻爹睡三人间，一块钱，甘露住单间，两块钱，大竹筐也被她搬到自己房间里藏好。

    再之后，父女俩开始疯狂电车之旅。

    把所有路过招待所这一站的电车，挨个坐了一遍，尽量挑有空位临窗的那种车辆，走马观花，坐着不动就能欣赏沪上风情。

    路过动物园的时候，父女俩一起进去玩了半天，甘露还买了一份最新版的沪城地图。

    傍晚的时候回到旅社，甘大海累得吃完饭就回房睡觉，甘露也早早洗漱躺下。

    这时候住招待所的人，要么出门在外，要么出差在外。

    像甘露隔壁住着的一个少妇，自称是首都纤维厂的采购员，来沪城公干。

    甘露却听出她有姑苏口音，面相、饮食喜好也妥妥像本地人。

    她撒谎的原因，甘露很谜，但不想解谜，晚上锁紧房门，不多话，不多事，不好奇，管她是哪座庙里的黄皮子。

    一夜酣睡。</p>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甘露就起床了，没有惊动沙雕爹，自己洗漱，自己吃饭，完了给服务员打声招呼，直奔第一百货。

    身为沪城最大、最豪的的购物商店，这儿同时也成了最大的票据黑市。

    每天开店之前一小时，是交易的黄金时间。

    甘露匆匆穿过三条街，绕过四岔路口，直奔金陵东路尽头那片空地。

    橘黄色路灯下，跟昨天早上一样人头暗涌，甘露却不再是昨天早上的村妞，气定神闲地抄着手，杏眼滴溜溜转悠，物色靠谱的交易对象。

    一个穿着咖啡色中山装，戴着黑边眼镜，推着半旧自行车的男人进入她的视线。

    看年纪四十上下，身材高瘦，左胸口别着一支派克钢笔，车前的篮子里，还放着一摞米黄色划版纸。

    这一摞纸暴露了他的身份：报社记者。

    70年代，这是一份相当傲娇的工作，无冕之王，任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

    他手里攥着一张相机票，说是报社配发的，用不着想卖掉，呆头鹅一样傻站半天，生硬地讨价还价。

    接连好几个人都是嫌贵，他把价格从八十五块降到七十块，依然无人问津。

    这年头会玩相机，又有钱买相机的人，像姜文松那种纨绔，有的是门路搞到票，犯不着来黑市高价买。

    真想买的人，兜里的钱又不够。

    相机跟缝纫机、手表、自行车这些四大件比，刚需指数低，虽然也是好东西，可买可不买，价格就上不去。

    那人渐渐沉不住气，文化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有点想打退堂鼓了，甘露悄悄靠过去：

    “大叔，你这相机票，多少钱”

    “我这是东方牌的，135单反高级相机，市面上不常见，你要真想要，给七十块，不能再低了。”

    甘露踌躇。

    她的打算，是用一张四大件票，交换这张相机票，最多再给他加点钱，但看这人的意思，只想要钱。

    稍一犹豫，甘露掏出七张工农兵，递给那人，一手钱一手票。

    交易完毕，两人火速分开。

    买卖票据这种事，虽然你情我愿，细究却违法，被红袖箍逮住，买卖双方都有麻烦。

    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有人留意到这一幕，惊讶甘露一个小姑娘出手阔绰。

    一个四十开外的大妈凑上来，笑得狼外婆一样：

    “小姑娘，听说你想要一台能绣花的缝纫机票”

    甘露蹙眉，盯着满脸笑成向日葵的大妈，琢磨她几个意思。

    一开口就能锁定她的需求，八成已经盯她很久了，经过昨天姜文松的事，甘露最恨这种盯梢。

    大妈犹豫几秒，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半旧的购买票，紧捏着展示给甘露看。

    姿势非常警惕，生怕甘露扑上来抢似地，语气急促干脆：

    “蝴蝶牌，jh5-2购买票，八十块。”

    甘露借口“光线不好”，仔细看过那张票，确定是真货。

    这年月假货极为罕见，票据造假又是高科技，普通人一没技术，二没设备，想仿造

    呵呵，有那个坏心，也没那个条件。

    甘露鬼精，见了兔子也不撒鹰，不想出八十块钱，要以票易票。

    她拿出自己那张jh5-1购买票给大妈看，还答应再补给她十块钱。

    大妈惊讶，犹豫，叹气，花式嘀咕生意难做，非要甘露补三十块钱才肯答应。

    甘露呵呵：“最多给你补二十，不愿意就算了，人越来越越多，咱俩都别磨蹭，行，还是不行”

    看甘露毫不妥协，转身要走的样子，大妈慌了，哎哎喊住她，同意交换。

    全程只用了三分钟，彼此都转身就走，彷佛从无交集。

    大妈先去找她站在路边电线杆下的搭档，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甘露最后检查一遍手里的jh5-2，笑得开心。

    这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人群突然一哄而散，七八个佩戴红臂箍的男女冲过来，面色凶神恶煞，首先按倒了向日葵大妈！

    当场从她兜里搜出一摞票据，包括刚从甘露这换走那张jh5-1。

    她那个一直站在路灯下望风的搭档，先她一步被抓了。

    抓了！

    甘露吓得心脏噗咚噗咚直跳，唯恐自己被牵连。

    一个“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的罪名，够判她好几年的，被判无期的都有。

    她还未成年，不想吃牢饭。

    她是真的不知道，卖票风险那么大，分分钟撞到巡逻队来抓。

    旁边一个小大嫂，刚刚也买了那倒霉大妈一张票，胆子又小，打从巡逻队一出现，就吓得簌簌发抖，路都走不动了。

    甘露还算镇定，匆匆想要离开，被人群堵得死死的，脱不了身。

    更可恨的是，两个红袖箍似乎盯上了她，沉着脸往她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