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明摊了摊手：

    “我老过啊，

    “老了就是老了，

    “尊重自然规律，放手就好。

    “我告诉过Clef，我可不想像个吸血鬼一样，被永远困在人间。

    “而且，我现在这副身躯，是破碎之神的造物，

    “……恐怕，我会比我在乎的人，我现在保护的一切，活得都要久。

    “想来，到我死的时候，他们也不太需要我的保护了，

    “到时候，死就是了。”

    陆明笑着指点着老人发红的眼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问你，听说过老海吗？”

    老人皱眉，双眼通红地盯着陆明，摇了摇头：

    “没有。”

    “海睿明，一个能力很强的官吏。”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

    陆明不再看他，而是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和天花板上嵌进去的半个人：

    “对你们而言，

    “人才，如过江之鲫，根本不重要。

    “只有你们自己，才重要。

    “你们决定谁行，谁不行，而老海这样的人，他的意志品质，才华智力，甚至鞠躬尽瘁，为民请命……

    “其实根本不重要。

    “普通人总有天真的幻想，觉得能力够强，就能找到一个匹配自己能力的位置，改变命运——自己的，和他人的。

    “其实根本就不是。

    “位置才重要。

    “位置，比能力，重要得多。

    “而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占着这个位置，不撒手。

    “自己上了车，回手焊车门。

    “当然，我知道，还是增量不够的问题，

    “位置就这么多嘛。

    “可你们啊，太缺乏开疆拓土的勇气了。

    “对对对，我知道你说的那些围堵，那些为难，都对。

    “但说到底，这还是一个决意的问题，

    “是死守自己的利益，压榨羊圈里的羊，还是端着猎枪，走向广阔天地的问题。

    “而你们，既不敢开疆拓土，又不肯让出利益，就这么一代又一代人把着位置，不肯放手，

    “直到世界燃烧。

    “无论用多少堂皇粉饰，多少金玉妆点，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陆明抬起手，指点着老人的眉心：

    “你们啊，

    “一脸穷酸相。”

    少年无视了颤抖的老人，抬起一只手，比成飞机状，在空中划来划去，口中还发出极其幼稚的配音：

    “呜~呜呜

    “看，灰机~”

    “……”

    “老东西，

    “我，就不一样了。

    “我会用这架小飞机，带领我的种族冲出桎梏——星空已经向我们敞开了怀抱，我和塞伯坦人的盟约，对人类的意义，远超你们的想象，

    “这是人类文明在科技层面的‘惊险一跃’，远比那个德国人说过的，从货币到商品的转化，更加惊心动魄。

    “借由这盟约，我们越过了诸多技术困境，冲出了大气层，还解决了文明层面的‘视野’问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人类，总算是翻越了自己的‘过滤器’——起码是第一个过滤器。

    “我们将循此苦旅，直抵群星。

    “未来，也不会再有什么统治全人类的组织，

    “人类将星罗棋布于星海，

    “他们只要有一个象征意义上的王，维持种族向心力就好。

    “而且，限期一万年，过期不候——毕竟，我最长也就活那么久。

    “那之后，不管他们变成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我都不在乎。”

    老人呆呆地看着陆明，慢慢不再颤抖。

    他呆呆放下筷子，喃喃自语：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是啊，你老了，”

    陆明点点头，起身走到老人身后：

    “能听懂才有鬼。

    “最后，还有什么话要带给白鹿吗？”

    老人沉默半晌。

    他不再坐的笔直，而是呆呆地看着桌子对面，看着厅堂外，看着从小院蔓延到园林的血路。

    他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仿佛精气神被抽离了身体。

    良久，嘶哑的声音响起：

    “没了。

    “那孩子，不像我，

    “也不像其他白家人，因果缠身。

    “她干干净净。

    “她……能走进这个，这个你创造的新时代吗？”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哀求。

    陆明抬手，拍了拍老人的肩头：

    “我允许。”

    “……感谢您。”

    “不谢，

    “我送你。”

    陆明不再看向老人，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向空中的一架无人机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将老人的肩胛骨、一部分颈椎和脊骨轻轻放在桌子上，随后绕过饭桌，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

    椅子上，残缺的尸身慢慢栽倒。

    ……

    “轰！！”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白府的大门被暴力破开，全副武装的部队鱼贯而入。

    紧接着，第一批进入的士兵步伐慢了下来，

    他们明显被府内这血腥的场面惊呆了。

    但城防军负责人的呼喝声响起，战士们恢复行动，快速布防。

    白鹿站在城防军负责人身边，走进府邸，环顾四周。

    人群的前方，身着机师服的少年从亭台水榭中走来，向他们微笑。

    梳着马尾的女孩快步上前，掏出一张雪白的手绢，轻轻牵起陆明的手，为他擦拭着手上的鲜血。

    少年看着士兵们快步跑过他的身旁，向原地行礼的城防军负责人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颤抖的女孩，无奈道：

    “别怕，没事。

    “我素来用人不疑，

    “再说了，咱俩是在哪儿相遇的？”

    梳着马尾的女孩轻轻擦拭着少年手上的鲜血，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声音颤抖：

    “我真有点害怕。”

    白鹿被吓坏了。

    她知道陆明的本事，

    也知道那位老人根本是在取死。

    但她没想到，一切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无人机传来的画面，如同铁锤敲打在她的心头。

    在颤栗中，她不受控制地意识到，自己的出身，已经如同绞索，勒住了她的脖子。

    白鹿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惧于自己的姓氏。

    刚刚，她完全基于求生本能，跑过来牵起陆明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最后一点优势，换得一线生机。

    而陆明的话，总算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也让她的理性逐渐恢复。

    白鹿有些尴尬地松开手，不敢直视陆明。

    陆明无奈地拿过手绢，自己擦拭着双手：

    “我看起来有这么冷酷无情吗？

    “怎么，因为你也姓白，就连你一起杀？

    “你个末日了连堡垒都进不去的小卡拉米，

    “苦哈哈地在废墟里组织幸存者，我杀你干什么？

    “但凡你在白家有点用，有点地位，

    “我还能遇见你？”

    白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不敢看满地尸骸，快速说道：

    “是我的错，

    “我以前从没向您提起过，白家支脉众多，我父亲那一代便被清出了权力中心……”

    陆明翻了个白眼，完全不理会白鹿在说什么：“阿巴阿巴~”

    “甚至今天之前，那位长辈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陆明忽然捏着嗓子，拉长语调：

    “‘欢迎加入体育馆聚居区，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就是王铁柱叭~’”

    “……将、将军？！”

    “‘快进来吧~马上开饭了，你来得正好，今天我们吃午餐肉哦~’”

    “……将军！”

    看着双颊绯红的白鹿，陆明哈哈大笑，走向门外：

    “我去戈壁滩上转转，

    “看看那些教徒，还剩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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