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去做替罪羊？◎

    深夜,李灵越穿过密道，回到大殿。

    空旷寂寥的大殿如置身黑色深渊，唯有云渺所在的地方亮着微光,绮蓝则像是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暗影，藏在白光照不到的地方，模糊不清。

    此时的云渺已经被绮蓝控制，全身捆绑在一张木制的黑胡桃色四方椅上,左右手腕各绑在椅子两侧把手上,她的周身都束缚着一种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绳索,层层禁制加锁其上。

    一束白光自她头顶上空落下,如同审判者的凝视。

    云渺从头至尾都未做任何抵抗，见李灵越回来,还笑着冲她打了个招呼：“师尊思考得如何了？”

    李灵越见云渺被绑成这样，还如此漫不经心,不免有些恼怒：“你杀了这么多人居然还在笑？”

    云渺斜靠着椅子,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我从未亲手杀害过一个人,我是无辜的,为何不能笑？”

    李灵越气急：“你无辜？翡城被炸,母神杀人，哪一件不是你的手笔？你跟我说你无辜，你哪儿来的脸？”

    云渺反问：“母神杀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事怎么能赖我头上？”

    李灵越：“你私下传播魔气会侵蚀大陆的不实言论,误导人们去喝魔神血入魔做魔修,母神的指令就是铲除一切魔修,那么多魔修突然出现在翡城,母神才会突然发疯四处杀人,是你引导母神杀人。”

    云渺：“这都是你的臆想,证据呢？”

    李灵越：“……”

    李灵越威胁道：“落我手里,还敢拒不认错，你真不怕我将你碎尸万段？”

    云渺叹气：“我如今已是阶下囚，要我如何，还不是随您的愿。”

    李灵越：“……”

    很明显，威胁对云渺无用。

    云渺说到此处，又弯起了眉眼：“况且，这一切真正的幕后推手难道不是师尊自己吗？”

    云渺此话一出，李灵越表情变得僵硬，嘴唇微张，半晌才吐出两句话：“信口雌黄，你有什么证据。”

    云渺：“灵境组织是你一手建立的，母神的指令也是你亲自下达的，如今指令冲突，母神杀人，不就是你的失误造成的吗？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李灵越脸色变白，好半晌才接着道：“你挑拨人妖两族对立，建立云端派，四处轰炸城镇，刚才就炸了翡城，你的徒弟燕平都已经被我杀了，这你要如何狡辩？”

    云渺：“难道不是你自己更偏爱人族？妖族遭受不公平待遇，自然会有反心，我不过是为他们提供帮助，谋求正义。”

    “你——”李灵越脸色忽青忽白。

    云渺接着又道：“就算我有错，错得最多的，也应该是师尊你才对。”

    李灵越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因为她猛然间发现，这一切的源头的确是因为自己……

    李灵越耸拉下脑袋，声音哽咽：“你说得没错，都是我的失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说到这里，她甚至悲伤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云渺笑：“师尊不必自责，如今你还有一个挽救一切的机会，只要你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杀死，真相就会埋藏在你的心底，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母神依旧是一个毫无污点受世人敬仰的，崇高神明。”

    隐匿在黑暗中的绮蓝听到此处，忽地眉头一挑：杀死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她这算是知道……真相了吗？

    应该算……

    所以，古箐岚这是自己想要求死，还想顺带捎上她？刚才怎么没“失手”把古箐岚宰了。

    绮蓝浑身冒着冷汗地看向李灵越，期许李灵越能够反驳，谁料李灵越却回了句：“你说得没错。”

    绮蓝：“……”绮蓝身上的冷汗变成了瀑汗。

    李灵越精神恍惚：“可是我始终不明白，翡城是灵境总部，戒备森严，你究竟为什么能将云端派的人带入翡城，炸毁灵境？”

    云渺笑道：“灵境内部已经被云端组织渗透，想炸一座城市，自然轻而易举。”

    李灵越不解：“一群妖修凡人如何能渗透灵境。”

    云渺：“他们不是妖修凡人，是我的人。”

    云渺说罢，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原本低下头精神恍惚的李灵越，忽地擡起头来，目不转睛盯着云渺，片刻后，她竟难以抑制地扬起嘴角，低低地笑出了声。

    此刻的李灵越哪里还有之前的颓废模样。

    云渺觉察不对：“师尊笑什么？”

    李灵越擡起右手，手心朝上，一点点展开自己合拢的五指。

    只见她手心位置，正安静躺着一块白玉，白玉周身纵横着繁复的纹路，每一条纹路上都流淌着缕缕绿色丝线。

    李灵越的目光炽热而炯炯有神：“你猜我在笑什么？”

    云渺在看见李灵越手中玉石的那一刹那，笑容凝滞。

    玉石正在直播。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但凡手握玉石的人，都收到了一条来自寻木亲自发送的信息。

    当然，是筛选过的信息。

    ……

    焚城，小矿村。

    苗苗拿着玄冥宗宗主给小矿村的赔款买来的玉石，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打出，结果拨了几次，琥珀都没有接。

    她不得不点了强行发送的按钮。

    苗苗心想着，琥珀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明面上说的却是：“她肯定是故意不接的。”

    围在苗苗周围的村民却说：“不可能，仙师应该是有事情耽搁了。”

    “就是就是，别打扰人家嘛。”

    一群人围着篝火，分着烤肉，嬉笑打骂，其乐融融。

    今天他们炼制的补灵丹卖了一笔大钱，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庆祝。

    苗苗从怀里摸出玉石，白色玉面纵横着四通八达的崎岖沟壑，绿色纹路流淌在沟壑中，如萤火虫般忽明忽暗。

    苗苗摩挲着纹路，心想着，今天城里人都在传母神屠了翡城，翡城封闭，灵境断网，琥珀又不回消息，琥珀是寻木主人，她该不会是真出什么事了吧。

    正思考着事情，突然间，她手中玉石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刺目绿光。

    苗苗吓得连滚带爬站起身，只见手中玉石脱离开她的手，漂浮至半空，光幕里出现了一个被封印捆绑在椅子上的灰发金瞳女子。

    画面里，身处黑暗中的女子笑着看向前方：“灵境内部已经被云端组织渗透，想炸一座城市，自然轻而易举。”

    “他们不是妖修凡人，是我的人。”

    苗苗惊呼出声，与此同时，正坐在篝火前的其余村民们也都看见这幅画面。

    不少人脱口而出：“天澜仙尊？”

    “天澜仙尊？”

    “云端派的幕后主使竟然是她？”

    苗苗简直无法相信，云端派的首领，竟然是仙盟盟主。

    一个权力巅峰反抗另一个权力巅峰。

    苗苗此时此刻才惊觉，自己这些年都被拿来当做枪使了。

    ……

    北州，客栈。

    傲姝等人前一秒才因收到王音尘传来的母神失控消息而进行着紧急会议，下一秒他们就收到了母神发来的信息。

    傲姝大怒：“我就知道是仙盟那帮人在从中作梗！”

    与此同时，仙盟。

    程千星、卢牧、金鸣等人各自在家中收到消息，皆是一脸震惊。

    “盟主这是疯了吗？为了搞垮寻木，也不至于同归于尽吧。”

    “这真是盟主？”

    被封锁的翡城城内。

    正与马伯雷对峙的王音尘突然收到这条消息，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灵境内部竟然被敌人蚕食了，这会不会就是母神失控的原因？”

    而后他又

    愤怒地看向马伯雷：“马伯雷，你就是隐藏在人群里轰炸翡城的叛徒！”

    马伯雷气得脸色通红：“休要污蔑我！”

    诸如此类的混乱场景，在世界各地上演，每个看见此消息的人，无一不露出震惊神色。

    原来，云端派的幕后主使，竟然是天澜仙尊。

    成千上万的人都因为这个消息，彻夜难眠。

    ……

    太清殿，李灵越收回手中玉石：“母神杀人，的确会有损她的形象，如果不对此做出应对措施，大陆会陷入混乱，加速魔化，但如果屠城，我就失去了善的选择，我将继承越灵而非苏澜的意志，世界依旧会毁灭……”

    李灵越看向正处于惊愕中的云渺，一字一句说着冰冷的宣判：“所以，为了拯救世界，不如就让你来做母神滥杀无辜的替罪羊如何？”

    云渺脸色白了一分，但仍旧保持着微笑：“就算是我指使人四处轰炸，但整座翡城的人都亲眼看见母神杀人，母神杀人是事实，你要如何将罪责推到我的身上？”

    李灵越：“你现在的形象已经毁了，没有人会像之前那样信任你。”

    “此时我出面告知全大陆，你为了分化我们，故意制造幻象，让翡城所有幸存者认为是母神迫害他们，以达成推翻母神让自己统治大陆的自私目的。”

    “目前大陆只有你我唯二的两个仙尊，世上几乎无人能看穿你制造出的母神幻像，你让翡城的人都误以为是母神杀人，栽赃嫁祸给它，这时，作为另一个仙尊的我看出来了，为了主持正义揭发你。”

    云渺一针见血指出：“你不过是个突然冒出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听你一面之词。”

    李灵越：“我确实没什么威信，但倘若我现在吸收整个大陆的魔气，拯救世界于危难，成为世界的救世主，你说，信我的人又有几成？”

    云渺：“……”

    李灵越：“况且，不信我的人，灵境会亲自帮我处理掉，我相信聪明人会自己选择正义那一方。”

    云渺：“你这样可并不是一个正义之人所能做出的事，如今你拯救他们于危难，所以他们相信你，等哪日需要扳倒你时，这就是你最大的罪证。”

    李灵越无所谓摊手：“没关系，反正我是神。”

    她就没考虑过有人能扳倒她的问题。

    如果不是有拯救全世界这么个拖后腿的差事，她都不至于在云渺面前演戏。

    云渺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口气：“对，你可是神……”

    说到此处，她往后靠着椅背，无喜无悲：“我输了。”

    李灵越命令绮蓝杀人，而后转身离开大殿。

    ……

    李灵越离开后，云渺放缓了呼吸。

    死亡来临时，她没有做任何挣扎。

    以她的实力其实完全可以在绮蓝手中逃脱，但，她并不想逃。

    她对李灵越说的话很多都是假的，但有一句是真的，她是真的对生死没有任何看法。

    生可以，死也行，反正都一样。

    一样无聊。

    云渺在刚记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无聊透顶。

    云渺从未吃饭，但她却奇异地饿不死，云渺从未练功，修为却总会在固定时间，自行突破。

    她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突破到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突破的境界。

    小时候的父亲，经常让她练功，她问父亲：“人为什么要练功？”

    父亲回：“练功是为了变强，为家族争取荣光。”

    云渺问：“人为什么要为家族争取荣光？”

    父亲回：“因为，你是族长的女儿，你要为这个家族付出。”

    云渺问：“我为什么要为这个家族付出？”

    父亲大怒，狠狠扇了云渺一耳光：“家族为你提供庇护，让你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了下来，你为家族付出理所应当！”

    云渺的脸变得又红又肿，她缓缓低下头，喃喃自语般说着：“我练功是为了家族，家族能让我活着，所以活着就是最终答案吗？可是人为什么要活着？”

    云渺是真的不明白，但她的父亲，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从未心平气和认真地回答过她的问题。

    他们好像与生俱来就知道答案，并坚信着他们的答案就是真理。

    活着就为活着，没有原因。

    这种感觉，就像是所有动物都和寻木一样，从一出生就被设下一定要活下去延续后代的指令，但活着真的就是最终答案吗？

    世界，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云渺看着李灵越离开地背影，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