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澜澜

作品:《瑟瑟幕

    小钰儿三岁那年, 诸王谋反的战火几乎烧到了半个大魏江山,但却始终没有波及到泾阳城这片土地。

    只是垂涎中原已久的北蛮人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入侵大魏的好机会西北边境三天两头就起战事, 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患, 却实在是恼人清静。

    顾阮几乎住在了军营里,很少回家。好不容易得空回来一次,都是带着满眼的疲惫。而在赵明珠忙着照顾他的时候,澜澜就会带着小钰儿去别处转一转。这一天正赶上花灯节, 眼看着那小丫头眼巴巴地将目光投过来, 澜澜权衡了半日,终究是在问过了顾阮之后, 带着这孩子出了门。

    只是她显然没想到,顾阮派来保护她们的人竟是魏致。

    自从跟着公主来到这泾阳城之后,魏致的身份就看起来更尴尬了一些, 但他是领了皇命跟过来保护公主的, 倒也不怕那些不知情的人如何想。最后是顾阮看他在府里实在碍眼,时不时叫着这位曾经的禁军统领一起去军营, 两人在府里合不来, 在行军打仗这方面倒是很一致。顾阮也偶尔会“使唤”对方去做一些事,可是今日这事……

    上下打量一眼那满脸正经的男人, 澜澜抿了抿唇, 什么都没有问,无言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对于花灯节这事,无论是她还是魏致,都早在生活在汴京时便经历过了。而泾阳城的花灯节还是这两年才有的, 起因也再简单不过——那挥金如土的沈二公子为了讨蒋姑娘欢心,将自己在汴京看到的东西都照搬了过来,也不在乎什么劳民伤财一说。每到蒋姑娘生辰那一日,这整座泾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都会点燃花灯,只为博这位沈二夫人一笑。

    小钰儿在三岁之前都没有机会见到这等壮丽的场面,被澜澜抱着走在街上的时候,很快就被那些光亮吸引了目光,一双眼睛仿佛都不够用了似的,张大嘴左右望着,连口水流出来都没有察觉。

    澜澜怕她着凉,特意给她穿了件小斗篷,只可惜每次把帽子扣在她头上的时候,都会被那双不安分的小手掀下去。

    澜澜只能一面说着染了风寒之后多难受,一面继续给她扣着帽子。可是小钰儿年纪尚幼,哪会考虑那么多,嘻嘻笑着时,又抬高一只小手去扯那帽子。这一次她用得力气大了些,狠狠一揪,那条胳膊也顺势甩到了过路人的脸上。

    澜澜连忙拽回她的手,一面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一面连声对着那过路人道着歉。在泾阳城,他们将军府一家人从不张扬行事,拿百姓都当自家人看待,绝不会做失礼之后还仗势欺人的事。

    也幸好那过路人身手敏捷,在小钰儿将手甩过去的时候,就稍稍偏了下身子避过了这一下。听到澜澜道歉时,也颌了颌首说“无事”。

    满城的花灯将这泾阳城的黑夜照得恍若白昼,在那人抬起头的时候,澜澜不由瞥了他一眼,将对方的模样看了个分明。

    那竟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带着一个包袱和满身的风尘仆仆,像是刚刚赶路来到这座小城,但即便打扮得再朴素,也难掩那容貌的昳丽。

    澜澜在看清他的模样时便愣住了,不由脱口而出,“你叫什么”

    当街询问一个男子的名讳,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失礼了。原本站在三步远的位置跟着这姑娘的魏致察觉到不对,连忙走上前瞥了一眼那人的模样,然后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孩童也长成了大人,但他们这些人还是认得出那副容貌的。

    赵澄。

    如今汴京闹得正凶,赵安棠的大儿子赵澄竟然孤身来到了西北

    这事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澜澜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震惊什么,可最后还是以大局为重,对着魏致使了个眼神。</p>

    赵澄是何等聪明的人,在忆起面前的女子到底是谁之后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脸上仍没有露出什么慌乱的神色,反倒主动唤了对方一声,“苏姑娘。”

    从这个少年人听到“苏姑娘”这个称呼,刹那间,澜澜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可是相同的三个字听在魏致耳里就成了膈应。他不动神色地上前了一步,挡在这两人之间,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人,“你父亲如今四面楚歌,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赵澄却不露怯色,“父亲的事他自有打算,与我来西北无关。”

    一晃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沉默稳重的孩子也长成了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澜澜努力想听他与魏致之间的对话,却始终有些恍惚,几次想要开口去问那人如今的处境,却又张不开口。

    到最后,竟是赵澄主动看向了她,“在我来西北之前,我父亲曾托我带话,但却没有告诉我,到底该将这话带给谁。苏姑娘,你想听吗”

    澜澜怔怔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副与赵安棠有八分相似的面孔上,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这倒让赵澄颇感意外,不由看向了她身侧的魏致,但最后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向人潮之中。

    抓着敌人的儿子当人质这种事,西北上上下下都做不出来,更何况这孩子还与顾阮和赵明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魏致一开始也没打算将这少年人怎样,不过是记下了这件事打算回去告知顾阮提防一些。可在扭头看到澜澜眼底的怅惘时,那才稍稍平息下去的别扭似乎又浮上了心头。

    在刚刚来到西北不久的时候,他也曾明着暗着将自己的心意说给了这个姑娘听,可是换来的却是对方平平淡淡的一句“这几年不想成婚”,既不欢喜也不恼怒,平静得仿佛听到了明日天晴。

    她那么聪明,又怎么会察觉不出他的心思。何况公主也早就将这男人来到府上的目的说给了她听。

    只是,有些事又怎是那么容易便割舍下的呢

    走出一段悲喜交加的往事,实在是太难了。

    这几年两人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着,有时候澜澜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干脆地说一辈子不成婚来断绝对方的念头,可又不知道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到底是什么。

    而就在刚刚见到赵澄的那一瞬间,她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在摇头的那个瞬间,她并没有半点悔意,也不会有遗憾。

    原本以为这一生都放不下的事情,似乎早在不知不觉被深埋在心底深处,再也动摇不了什么。

    可是这点感觉到底是错觉还是什么,她还需要一段日子来证实。

    在这之前……

    “我们逛一逛再回去吧。”她笑着唤了唤那满心纠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