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秋雨(3)

作品:《替身皇后她不想争宠

    清凉院建在水上, 沿着蜿蜒的竹桥,绕过竹林与花海,方见得一方小屋。

    放作平常, 很难想象这是驿站替皇帝准备的别院。高祖皇帝崇尚前朝素雅之美,那时建造这别院的工匠, 便就依着高祖的审美建造而来。

    别院不大, 其余内侍与婢子便被西厂拦在了门外, 只留星檀孤身一人入了别院。

    行到小屋门前, 星檀听得里头礼部的人还在与皇帝说着话。

    深沉的声线缓缓传来“皇后进来吧。”

    许是这一身重彩的燕居服太过打眼, 皇帝似一眼便看见了她。

    星檀入了小屋, 与皇帝做了礼数。方听他再道, “也让刘侍郎与皇后说说, 明日祭典的礼程。”

    那礼程她早就翻看过了三回。不必逐字背诵,可习会其中要领,并非太难的事儿。再加上江羽这几日来承乾宫, 也与她一同熟读了礼程, 也在保着明日祭典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却依旧开口道“礼程繁杂, 有刘大人帮本宫再理顺一遍, 便是最好。”

    要听的自然不是礼程本身,而是与皇帝几分薄面, 阿兄的事情方能顺当许多。

    星檀循着一旁的太师椅上端坐,听刘侍郎缓缓道来。罢了,还顺道儿提了几个小问。

    待戏份做足,刘侍郎方与皇帝回禀了声儿,“臣只是稍加梳理,娘娘聪慧,便能举一反三。臣职责已尽, 便不扰着陛下与娘娘用膳了。”

    皇帝温声敦嘱,有劳了刘侍郎。方让人退了下去。

    星檀还是头一回见,在朝臣面前如此温厚的皇帝。比之将将登基时的满腹恨意,如今的帝王,显然已经逐渐掌握了在这个位置上所需的要领。

    星檀起了身,行去了案前与他一福,“陛下,可要用膳么”

    如此乖巧的皇后,让凌烨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来的冷淡,今日在她面上仿佛一扫而空。几日前在她病床前,那声无情的“不想”也仿佛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不复存在。

    这身燕居服在她身上,略显笨重。小脸上清浅的妆容,却恰到好处。那双眉目百看不厌,唇上淡淡的粉色,如初春的薄暮

    “皇后

    来帮朕看看,这副黄公山居图,可算是真迹”

    慎国公府三代书香,世子爷精通书画,寻回的前朝遗迹,昨日方让人送进宫里。方在车中,他已赏玩一路。书画自然不会是假的,他不过想听听皇后的声音。

    星檀不知其中算计,只遂着他的意思,行去他身旁。方见得那副展开在书案上的浩荡的黄公山居图。

    前朝末年胡人战乱,珍奇书画悉数落难。这副黄公山居图早已名声在外,却也同在那一场战乱中走失。这些故事,星檀也只是听说,并未见过那副真迹,哪里来的能耐鉴别真伪。

    然而不过一眼,星檀的目光便挪不开了。

    有些书画,寄托了笔者半生的精髓。眼前这副,便是如此。落笔与用色这等技艺,似早刻在骨血,恢弘着一副大气缥缈的山水图,丝毫不显技艺的突兀,反只将闲散若仙的意境衬托无遗。

    “皇后喜欢这书画”

    星檀被他打断,方回眸道,“臣妾不知真假,可这书画意境迷人,方走了神。”

    皇帝不动声色地听着,那染着蔻色的纤细指尖,轻放在裱纸上,本已足够惹人心动,再见她嘴角那抹浅笑,愈发让人难以克制。

    如此精湛的书画,星檀方还想多看一会儿,脚下便已落了空,腰上被他一卷,就这么窝进了他怀里。那身笨重的燕居服,臃肿地被拥在一处,不似在外的光鲜模样。

    她忙劝着“此行祭天,陛下得要斋戒清修”

    “那是礼部的鬼话。”

    见是无效,她忙寻着另一个理由“陛下,还没用午膳。不多久便要上路了”

    皇帝声音中已沉着些许沙哑,“让他们多等些时候”

    帝后用膳,无人敢打搅。门前还敞开着,竹雕的屏风后头却只一架简陋的凉榻。

    厚重的燕居服,显然碍了他的事儿。然而皇帝依然耐着性子,一件件拨解。除却外襟,还有里服,丝绸中衣,退至最里那件素纱中衣的时候,他方忽停了手。

    冰肌玉骨,已隐隐浮现。反是靠着这层薄物轻轻摩挲,方知里头柔滑香软,全然得到只会徒增无趣

    凉榻后是宽

    敞的花窗,窗外竹林幽幽,正被秋风撩骚得沙沙作响。四处静籁无人,却有一窝雀鸟落在小亭子尖尖处,叽叽喳喳往这边观望。

    星檀忽觉羞愧极了。

    那摇晃作响的脚铃,也忽的被她扼止。

    “怎么了,嗯”皇帝迷离的嗓音在她耳边,亲吻继续漫布着脖颈。

    “有有人在看”

    凌烨方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目光看了出去,哪里来的人,不过是一窝聒噪的小雀。转眼回来,却见她双颊绯红,眼中颤动着些许不安。

    他勾起一抹笑意“让它们看。”

    男人的声音,沙哑着沉入海底,如同暗夜的幽魔“若在大漠,黄沙与烈风便是天神;若在草原,野花与白云是万灵之长,他们什么都知道。你要躲去哪里”

    他话语中的那些景色绵绵悠长,如画卷般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是啊,能躲去哪里

    人生来便是如此不知羞耻,被身体里的邪魔所支配,那便做一回邪魔又如何

    脚下的银铃继续欢响,比方才更有甚之。男人颈骨下健朗的胸膛起起伏伏,似压抑着汹涌热浆的雄伟山脉。

    她双手勾上他的脖颈,寻去那滚热的齿尖,若不论他是谁,这副身子又有哪个女子不喜欢呢。她难得在床帏中欢笑,男人便似着了魔,恶意的亲吻袭遍了全身,仿佛在报复她的主动。

    黄沙与烈风卷着她的身子,将她悉数占取干尽,方肯熄灭了热火

    她匍在他宽彻的胸膛上,手指却触及那腰间一道粗糙的疤痕。她听他说过一回,是与辽人那一场恶战时候留下的。

    气息还未全然平复,她却有些好奇了,“伤着这里的时候,陛下疼么”

    男人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轻轻拍打。“不疼。”

    “怎么不疼”儿时她被黄鼠狼咬破过脚踝,便就疼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心有所念,便感觉不到疼。”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可却也提醒了她,他心有所念,怕是另一个人罢了

    她缓缓撑起来自己的身子,寻着那素纱中衣重新穿好。再多着了一件中衣,方见他

    也起了身。

    她淡淡问起,“陛下的避子丸呢臣妾该用药了。”

    “”皇帝声音里迟缓半晌,方回了她的话,“朕不记得带在身上。这回便罢了。”

    他试探着看着她的神色,她说“不想”,可是真的若真当他作了夫君,为何会不想见得那双眸中的疑惑,他方察觉自己的矛盾

    大婚之时若皇后有孕,无疑是与太后多添赌筹。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翊王党羽悉数落网,太后风光早不似之前。

    或许,他可以给她一个孩子

    “陛下在说什么”

    她不明白,什么叫这回便罢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好似在随意行使他的大权,不需问过她的意思。

    她不想要什么孩子。

    “朕说。药不在身上,稍后再问过李太医可有补救之法。”

    他将话说圆回来,那张小脸上却写满了不情愿。

    很是为难她了

    他在心中嘲讽了声自己。人家怕是真的不想

    “那陛下要记得”

    星檀稍作提醒,方起身穿起里服。那燕居服外襟太重,她拿起都有几分吃力,在承乾宫里的时候,是桂嬷嬷与丘禾一同侍奉她穿上的,而眼下院子里清静,嬷嬷婢子们都在外头的下房里候着。

    手中却是一轻,外襟已被皇帝提了过去。男人方起,仍未着衣衫,宽阔的肩背,紧实的臂膀,支开那身外襟来并不费劲。

    “手过来。”他声音轻着,已然几分平淡。她顺着他的意思,着好一边袖口,又将手穿入了另一只袖口,自己理了理衣襟,算是完好。

    一旁有小桌,桌上有妆镜。她忙行去,扶了扶歪了斜了的簪髻,再用桌上的玉梳理了理林乱的碎发

    一切都恢复如初,唯有事后脸颊上两朵桃晕,很是让人难堪。让窗外小雀看到便罢了,若出去被桂嬷嬷和玉妃问起,便真是难以开口了。

    还在踌躇,肩头被人敲了敲。

    “该去偏堂用膳。”

    “不多时便要上路了。”

    “”

    皇帝已穿回了那身明黄的龙袍。话落,便负手走去了前头。

    星檀唯有跟上,随着

    他身后,去了小偏堂。

    满满一桌的江南菜,却让星檀不由得起了疑。

    平素皇帝来承乾宫里用膳,她都让御膳房紧着他的口味来。这祭天行程并未问过她的意思,这满桌的菜肴却似知道她的喜好似的。

    临行前礼部与御膳房的人送来膳食清单,换做以前,凌烨只交于江蒙恩看过便罢。这回却特地嘱咐了句,祭天行程的膳食,依着江南的菜样儿做。

    他着实记不清楚她爱吃的,那便依着她家乡的口味吩咐,总不容易错

    星檀觉着有趣的是,有人记得让人依着江南风味准备膳食,却忘了将避子丸带在身上

    许是原本真是打算吃斋戒荤的

    “陛下,用膳吧。臣妾与您布菜。”她与人福了一福,平日里都是江总管的差事,今日四下无人侍奉,便只得由她了。

    “不必。朕自己来。”

    “你自己用好便是。”

    星檀到省了气力,然落座下来,却依然没什么胃口。

    自那日从养心殿回来便是如此,到如今已有四五日了,那避子丸的寒腥,似怎么也消散不了了

    驿站厢房。

    婢子展旗正从门外回来,怀捧着一个纸包裹,回身关好了屋门,笑着将包裹送去了玉清茴眼前。

    “娘娘,看看是什么。”

    热气儿直往那包裹外腾,米香裹着豆香,扑入鼻息。是自己喜欢的东西,玉清茴不必多看,也猜得出来,“红豆糍粑。”

    展旗笑着,“热乎乎的,贴着人家的胸口买回来的。”

    “附近的农家现做的。知道今日有官兵过,方挑着担儿来卖。有人心里想着娘娘,便亲自去买来了。”

    “展旗”

    玉清茴语气里几分斥责的意思。这话若被其他人听了去,莫说她自身不保,怕是还会牵连了父兄。那买糍粑的人,自也躲不过去。

    展旗撅了噘嘴,却忙收了声儿。“娘娘不喜欢,奴婢便不说了。”话落,却展旗面上又扬起几分笑意“可这糍粑是娘娘爱吃的,娘娘快尝尝吧。”

    玉清茴看了看那包裹里的东西,只将包裹往展旗面前推了回去。

    “日后他的东西,你不可

    再收了。”

    “收了,我自也不会用。这个你拿去外头,赏给驿站的侍倌们吧。”

    “”展旗知道主子是害怕牵连了别人,可也不必如此难为自己。见得主子目光里笃定,便也劝不动了。方重新捧起那包裹出了厢房。

    沈越正被程将军府的小公子缠着。

    这位骠骑大将军的遗子年方十七,与叔父与父亲一样,痴迷武术。只是将军府就剩了如此一个独苗儿,老太君看得重,自然管束得紧。

    程青松知道今日沈越也会同往,早早便有了打算。想找沈将军请教剑术。

    沈越恰恰在外,观望着那间厢房中的的情形。便就由得程小公子缠着,说道了半会儿。

    可这时,却见展旗从屋里出来,怀抱着那纸包裹似仍原封不动,之后,又随便寻了个驿站侍倌,将怀包裹推攘去侍倌手里,便又转身回屋了

    “沈将军”

    “沈将军”

    程小公子的声音,沈越毫无察觉,直被人晃了晃手臂,方回神过来。眼前的公子几分好奇,“沈将军你怎么了”

    “无事。”他只得敷衍过去,“见得方才行过的侍倌,有几分面善。想起了一位故人。”

    “那沈将军可要去问问”

    “不必了。是我认错了。”他忙转了话锋,“与公子练练剑术不无不可,只是老太君敦嘱过,不好让公子受伤。待回了京城,我们用木剑切磋切磋。”

    “行”小公子意气洋洋。沈越随着皇帝陛下在北疆身经百战,能与他请教,这在几个武家公子间,够说道许久了。“等回了京城,我便去府上寻将军。”

    沈越抱拳颔首,心口的闷气却难以散去。只寻了个别的借口,方与小公子说了辞,走开了。

    用过午膳,帝后二人方从清凉院的小屋里出来。

    星檀跟着皇帝身后走着,一如以往。

    一国之君乃是天子,她虽为皇后,在朝臣们面前,也得以他为尊。

    前头的人却顿了顿脚步,回眸问她,“皇后这身燕居服太重,所以走不快”

    “”燕居服重是重,可并不怎么影响脚程,只不过克制着女子的一举一动更

    为端庄罢了。

    “臣妾笨拙,陛下不必等着臣妾。”您想先走便先走,挑她身上的毛病做什么呢

    皇帝却转身回来等着,指了指竹林深处。“皇后过来看看。”

    “”她不知所以,只好走去他身旁。

    林子里不知哪儿来的两只野猫,正缠绵在一处。八只小爪下的枯叶骚动作响,不时发出嘶哑的嗷叫

    她脸上的滚热更甚了

    方那花窗下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顿时无处可藏。

    皇帝却若无其事,小声凑来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死死咬着唇,耳尖都烫着,袖口却被他掖了掖,“走了。”

    她终于行去了他身边。

    皇帝很高,她将将到他的肩头。斜斜往看上去,只能扫见他精致的下颌线条,那上头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色,是剃净的胡渣,若不在近处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

    “皇后在看什么”他没看她,却如此问着。似是试探,又似是质问。

    她扣在小腹前的双手不觉紧了紧,垂着眸胡说八道起来“方那几只小雀,好似还跟着”

    皇帝果真扬眉扫了一眼远处的枝丫。

    一群小雀恰逢时宜飞过院子一角,啁啾吵闹,终是平复了她心口的这场争端。

    行出来院子,百官已在外候着。

    皇帝习武,步子本就比女子快了许多。许是见得江蒙恩与另几个重臣来迎,便更多了几分天子的架势。

    星檀很快被他撇在了身后。颀长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徒剩下冰冷明黄的衣袍与帝王的威严。

    玉妃与桂嬷嬷也迎了过来,随着星檀一道儿,候着皇帝上了龙车。桂嬷嬷与玉妃方护着星檀上了后头的凤辇。

    大队人马再从官驿缓缓行出之后,便上了盘山的小道儿。

    往稽山路险,然而礼部依旧乐此不疲。钦天监依着星象之说,道来年仍有水患旱灾。天子自当向天请愿,佑万民平安。

    山高渐冷。星檀靠着车窗棱旁,已有些疲乏。不知是不是午膳用的水粮产自当地,她原本就不大好的脾胃似是反抗起来。

    桂嬷嬷最是着紧她的身子,便只这么一会儿,便问了起来。

    “娘娘面色有些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星檀捂着小腹,往桂嬷嬷肩头靠了过去。她从小便是如此,一旦头疼脑热,受了伤痛,第一个寻的不是母亲,而是嬷嬷。

    “有些腹痛”

    桂嬷嬷握了握她的手,又探了探额头,“可是着了凉”

    星檀咬着唇,接着往桂嬷嬷怀里钻,“似是似是要来葵水了。”

    “这时日可不大对。”桂嬷嬷记着娘娘小日子,“上回还是二十才来过呢,提前了”

    “唔”星檀合了眼,微微地点头。

    不必桂嬷嬷记着,钦天监也是记着的。帝后出行祭天,这日子挑选,定是得避开皇后的小日子。那些大道士们,最忌讳这个,不会记错。

    玉妃寻来装水的银壶,送来星檀嘴边,“娘娘可要用些水,看看会不会好些”

    到底是不会好的。自从用过那避子丸,每每小日子前,都得小熬一阵子。

    可见得玉妃关切的模样,星檀方让桂嬷嬷接过来那银壶,喝下了几口,方与玉妃笑了笑道,“好些了。老毛病了,无需太挂心的”

    夕阳影斜,山风簌簌。

    龙车凤辇将将停好停在稽山行宫门前,内侍们立着两旁,摆好了仪仗,正要与帝后引路。随行百官也早早下了车辇了,恭送在仪仗两侧。

    江蒙恩匆匆从凤辇处回来,轻敲着皇帝车门,“陛下,江羽那边说,娘娘似有些不适”

    里头传来的声音,依旧镇定,“怎么了”

    “脾胃寒凉,方才的午膳好似都吐了。”

    车门被人从里推开,本还要再等等臣子命妇的礼数。皇帝却已自行下了车。“不必再等,朕与皇后先入行宫。”

    江蒙恩得了圣意,方与一众内侍与官员宣了皇帝口谕。

    玉妃将车窗推开一道儿小缝,往外观望了一番,方回来握起星檀的手来。

    “外头百官都候着了,娘娘可还能自己走动么”

    “可以的。”星檀咬着唇,这回的疼,比往日来得更甚些。可外头还摆着仪仗,候着百官,她只能撑一撑。

    桂嬷嬷紧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推开车门那一刻,光线有些刺眼。

    在皇城

    里的时候,连着几日的阴雨不见散去,来了山中,方重见天日。只是这阳光并不应景。她裙摆中的腿脚在发着颤,再是谨慎,也不知下一步会不会踏空。

    她看向前头的车马。那抹明黄的身影,已立在了车旁。然而那负手在身后的姿势,已然说明,皇帝并不打算过来

    她又在盼着什么呢

    眼前晃过一抹红色的袖口,来人曲臂在她面前,一双长眸中闪着几分关切。

    “小江公公”她声音很是虚弱,自己都有些听不到了。

    “娘娘,有奴才接着您呢。”

    她安心了些,搭上了面前的手臂。

    江蒙恩候着皇帝身边,见那边皇后虚弱的情形,只轻声问了句身边的主子“陛下不打算过去”

    主子的声音却只是淡淡“她是皇后,在百官面前,还得靠她自己”

    “”江蒙恩暗自叹了声儿气。再是皇后,那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怜香惜玉这回事儿,主子似是从未听过

    不远处,那身燕居服依然持着皇后的端庄,只是稍加留意,便能看出那副身子,早已笨重地斜靠去了江羽手臂上。许是真病得厉害了

    好在行宫不大,星檀依靠着江羽身上,即便步子不快,不多久便也行来了她的清露院。

    院子深处的寝殿早被打理过,星檀被扶进了屋子,便由得桂嬷嬷掺着,躺入了被褥。

    她蜷成了一团,桂嬷嬷替她将被褥捂得严实。

    玉妃一旁道,“娘娘先休息,清茴与您去寻太医来。”

    她无力说话,眨了眨眼当是应了。玉妃的身影消失在眼帘,她方合了眼。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却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娘娘,臣须与您请个脉象”

    她不大认得这声音,挣扎着打开眼来,却见得那抹明黄的身影不知何时坐在了床前。

    “让李太医看看脉象”

    见得皇帝,她想起方他冷眼旁观的模样皇帝却揭开了被褥一角,将她死死捂在小腹上手腕儿,拎了出来。

    她浑身了无气力,此时只能由着他。

    这李太医她仅见过几回,眉目之中一股老道,并不太讨人喜

    欢。然而皇帝却很是信任。

    她合上眼来休息。

    有热掌探来她的额头,掌心里粗糙的纹路,割着她疼。不必多经辨别,也知道是皇帝。没有人的手比他更有风霜之感了。

    她摆了摆头,躲开了他,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不多时,李太医的声音方在耳边响起。

    “娘娘这是虚寒之症。始于脾胃,伤及肝肾,以至冲任不调。臣与娘娘开一副调经活血的方子,暂且能缓一时不适”

    李太医话中欲言又止。

    皇帝自问起,“只能暂缓如何根治”

    “这,便须得好生调理了。”

    “只是若要调理,那避子丸便不可多食了。其中药材多性味寒凉。娘娘娘娘如今身子已不易有孕,若再服食,只怕伤得更甚了。”

    李太医的话,星檀听得断断续续,只那不易有孕几个字,却很是清楚。她微微打开眼来,看向李太医,“不易有孕,可是日后都不会有了”

    “”

    李太医一时的静默,让她有些失落。

    孩子对她来说,仍是陌生的。她或许并未有太多感知。可身体这样,便也是说,她不再是个健康正常的女子了

    她视线有些发直,却察觉到头顶的目光。皇帝在看她

    凌烨只见那双深眸仿若失了神,小脸上的唇色苍白,他的呼吸也跟着屏了一瞬。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缓缓翻身朝去了床里。

    她的声音虚弱传来,“明日陛下还要主持祭天大典,不如先回两仪殿休息吧”

    “”

    他察觉得几分,她此时许是并不想见他。只压下一口重息,方负手起身,“那皇后好生休息”

    他绕过屏风,行出寝殿。秋风鼓入衣襟,凉意袭来,在衣物里打转,随之缓缓渗入胸怀。

    他虽听李太医说过,那避子丸用多,于女子身体无益。却没想到,女子的身子会如此薄弱

    女子无嗣,恐是大祸。于皇城中的女人,更有甚之。朝臣们祈求帝王多子,在他们眼中,一个不能生养的皇后,无疑是帝国的灾难。

    思及至此,凌烨停下脚步,回眸叫来跟在身后的李太医。

    “

    今日的事情,不得与其他人知道。”

    李旭年过不惑,自知道无嗣于后宫女眷来说意味着什么,方忙垂首一拜,“臣谨记。”

    “陛下”

    君臣二人话刚落,是桂嬷嬷的声音追在身后。人行到他眼前,便就行了跪礼

    这位皇后从江南带来的贴身嬷嬷,时时照料着皇后起居,却是头一回单独来见他。

    “可是皇后又有不适”

    桂嬷嬷摇头。四十有余的妇人,面目慈善,可紧紧扣在身前的双手,却在述说着怨恨

    他猜得几分这嬷嬷想说什么,便就听她道来。

    “国公府里再是偏着小小姐,我家主子在江南也是被老太太宠着大的”

    “奴婢只想与老太太说句话。陛下实在不喜主子也无妨,求陛下莫再难为主子的身子。女子身体本就易亏损,经不得那些寒凉的东西”

    桂嬷嬷自幼便护着的小人儿,寒凉的、热气的、来历不当的,一一替那小人儿挡着。怎知,入了皇宫,终是挡不住了。

    桂嬷嬷眼泪往下掉着,却忙压抑住了喉咙里的抽泣,方再道。

    “是奴婢斗胆,冲撞了陛下。”

    “只是临行老太太将主子的身子交给奴婢,如今奴婢已不知如何与老太太交代了”

    “所以,你是要让朕与老太太有个交代”

    凌烨听得明这话里几分逼着他的意思,这奴婢确实斗胆,可他却提不起火气来

    “娘娘若嫁的是普通人家,定是要与老太太有个交代的。”

    他无力与这奴婢保证什么,也无法责难下去。

    “你起来,回去好生伺候皇后。”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明日祭天大典,皇后不在行宫养病,不必出席。”

    入了夜,山风有些凉,一丝丝儿地,直往窗户里钻。

    星檀疼得反反复复,睡得不沉。再睁开眼来的时候,烛火摇曳之中,只一双细长的眉眼,与温润的面容。

    “娘娘醒了”

    “起来吃些东西吧。李太医送了汤药来,娘娘还得在趁早喝下”

    “承羽哥哥”她病得迷糊,没顾着看屋子里有没有外人,便直喊出了他另一个名字。

    “嘘”面前

    的人轻声呵着,“娘娘认错人了,奴才是江羽”

    “嗯,是小江公公”她声音虚弱,身子却被他扶了起来。银絮忙也跟着来伺候。

    “娘娘可还能下床桂嬷嬷与丘禾,去热着粥食和汤药了。”

    “我还可以。”她边说,便想起来什么。

    “还得有劳小江公公与他们说一声,我明日怕是去不得祭天,唯恐冲撞神灵。”

    江羽扶着她落了地,寻来件厚衫披在她肩头。“娘娘放心,陛下已经下了口谕,娘娘明日不必往祭天大典,可在行宫好生休养。”

    “真是”她几分欣喜。不必对着皇帝,还逃过一场无趣枯燥的大典。值得庆幸。

    上一回来稽山,还是她十三岁那年,被祖母领着回京,在万寿节之后,随着先帝来祭天。那时,盛家仍是鼎盛,江南总督也被先帝特召来万寿节,之后,便一同随先帝同行。

    祖母与盛家老太太相熟,星檀自与养在盛老太太身边盛承羽走得近。

    祭天那日,命妇与朝臣一同与皇帝同行。两家的小姐与公子,便得了清闲。星檀悄悄从桂嬷嬷眼皮底下溜走,让盛家的侍卫带着,与盛承羽上了一趟山顶。

    想起那时山顶的好风光,星檀拉了拉江羽的衣袖,“我们明日再去一趟山顶如何”

    那双细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娘娘身子还不大好吹不得山风。”

    “喝了药,便该好了。”

    星檀抿了抿唇,望着对面的人的时候,刻意露出几分小期待。

    那年的小公子,正当少年,意气风华,若不是被盛家老太太藏着不让多见人,不知会惹来多少京中小女儿家的眷顾。星檀也是求着许久,盛承羽方点了头,带她一同上山。

    此时,却只听他淡淡劝着“还是等明日一早,视娘娘的身子来定罢。”

    “那也好。”

    桂嬷嬷与丘禾端了粥食和汤药来。星檀便都用尽了,她得快快好起来。

    那碗汤药下肚,便是一夜深睡。

    梦中断断续续,是初见盛家小公子时候的画面。

    万寿节那日,幺妹在围场骑马走失,小公子原是与其他贵家公子一道儿出猎的。见她担

    心她被母亲责备,方陪着她一同寻人。

    小公子骑术好,而她才将将学会骑马,尚待练习。每每见得陷阱和隐蔽处,都是小公子特地绕道过去,帮她寻着人。

    秋高气爽,风驰万里。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从日出到日落,马儿都疲了,干粮与水也用完。小公子方领着她回了大营。回来自家的营帐,方知道幺妹在树林走丢,早已被三皇子送了回来。

    倒是让小公子白白浪费了一整日。入了夜,她寻去人家帐前道谢。

    小公子却道是,“便当是陪着郡主秋游了。父亲说,日后回了江南,还会与府上多往来。到时,郡主莫嫌盛某烦人才好。”

    她笑了笑,谢过了,方走开了

    大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窗外缓缓传来沉重的祭祀钟声。

    阳光透过窗上的薄纱,在殿内洒下一道道光痕。

    桂嬷嬷与丘禾似在窗下忙碌着什么,星檀方缓缓开了口,“有些饿了,嬷嬷”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可许是那汤药起了作用,昨夜里该是发了几回大汗,身上也不疼了,只是被桂嬷嬷扶着起身的时候,还有些头重脚轻。

    “娘娘觉着怎么样”

    星檀想起昨夜里江羽说过的话,“好了,不疼了。也不觉着难受。想吃东西了。”

    她乖巧得像个孩子,方再问着,“小江公公呢”

    丘禾捧着一叠厚衣服送来主子眼前。“小江公公与娘娘寻来的干净衣裳,若娘娘好了,一会儿便换上吧。他说往山顶去,娘娘不好穿皇后的衣物的。”

    星檀见得那些厚衫,虽都是素色,可却是全新的。也不知他连夜从哪里买来。她记得,那年去山顶,为了方便,她还作了男装打扮。

    她忙嘱咐桂嬷嬷“那便快些用膳吧。”

    往山顶的绿径清幽无人,秋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地上阳光的斑驳,也一同晃动。

    江羽一身便服,在前头与星檀引着路。星檀没多带人,只让桂嬷嬷跟着。

    别人许认不出来这盛家公子,桂嬷嬷却是知道的。

    那年还在江南,两江总督便来府上与小公子议过亲事,可老太太

    念着主子尚小,先帝亲封的朝阳郡主的婚事,也不是老太太一人能定的,便推却了回去。

    小主子不大知道这些,只喜欢喊小公子一道儿玩儿。江南宴上偶遇了,寺院儿里同游,若不论身份,外人看去,到似是佳人一对。

    后来盛府出事,盛家公子轮落为奴,却不知怎的,来了这皇城,与皇家做了内官那么好的公子却落得身有残缺,多可惜呀

    行来山巅,耳旁是潺潺水声,脚下还扬起着瀑布的水雾。松林高木被雾气缠绕,深吸一口,冰凉彻骨,让人心境爽朗。

    绕开这朵雾云,方能见山下景色。一眼看去,万物渺小,唯有山水广阔。

    星檀忽觉,昨日李太医那一席话,似也没那么重要了。许没了那些生儿育女的琐事儿,她的日子还能过得再洒脱些

    江羽负手立在身旁,难得说起那年的事儿。

    “郡主顽皮,非要上那老树看景,险些蹭破了膝盖。可还记得”

    被他戳及短处,星檀自也不甘示弱。“承羽哥哥那时候,还引得小村姑喜欢,要拉回去做上门女婿呢。好在有我,棒打鸳鸯”

    二人相视,一笑了之。

    眼前那颗老树早已枯死,只剩了光秃秃的一截儿树干。那村姑,许也早就成家完婚,生儿育女了吧

    而他们都长大了。

    一时阳光退去,起了大风。江羽方行来风口处,将她护在身下。

    “不宜多呆了,久了要着凉”

    星檀听话,唤来桂嬷嬷,“我们回吧。”

    时过午时,祭天的礼程方才结束。

    因为皇后的病情,礼部昨日连夜修改了章程,全数仪式便由皇帝一人担下了。

    江蒙恩侍奉着主子回了行宫。便被主子领着,急着往清露院里来。然寻去了寝殿,只见得常伺候在皇后身边的两个小婢子,皇后却不在殿内

    问起方知,皇后让江羽领着,登高去了。

    江蒙恩见主子面色不大好,方小声劝着,“娘娘昨日喝了李太医的汤药,身子该是好些了,方才想出去散散心的。陛下不必太过担心了。”

    凌烨问着丘禾,“她果真好些了”

    “回陛下的话,娘

    娘今儿一早起来,精神便好多了。早膳用了鲜奶羹,和水晶饺,胃口也不错”

    凌烨淡淡舒了一口气,方转背出了寝殿。

    这行宫的清露院不大,只一进的院子,园林也修剪得简单。不过几颗松柏,几处花丛,到秋凉之日,难免有些寡淡。

    他无心观赏,只快步往外去。午膳群臣斋戒,他不过是抽空回来看看,眼下还得往回去。

    然而将将行出来清露院大门,却正撞见江羽回来。

    江羽今日一身便服,眼眸不时往后打量着。只因得他背着的人,似是睡得沉一双玉碗儿勾着他脖颈之前,扣得紧紧的。

    桂嬷嬷一旁护着,似是怕那人摔着。

    磕在江羽肩头的那张小脸,几分苍白,唇上了无血色。

    不是都好了他心口不知被什么剌了一下,瞬间揪在一处。

    江羽见得是皇帝,身上背着人,不大方便,只忙垂首微微作了礼数,方解释道。

    “娘娘心里不爽,奴才晌午护着娘娘去了山上。可下山的路上,娘娘又发了热”

    凌烨想要伸手去接,将人揽回来自己怀里也好。

    可那双深眸却缓缓打了开了,见得眼前的是他,却视若无物,又瞥开去了一旁,才微微合上

    他落在半空的手,这方收了回来。只沉声吩咐江羽,“你送娘娘进去休息。”

    罢了,又喊着一旁江蒙恩,“传李太医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更新时间依旧在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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