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颓然失意无人诉

作品:《空山宴

    那日之后,卿如许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承奕看着竹林中那空荡荡的藤椅,和那已经许久没有添置炭火的燎炉,缓缓地握紧了袖口。

    阿汝已经替承奕去卿府探访几次,卿府都闭门谢客。直到几日后,承奕的车驾正好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一脸慌乱的阿争,才得知卿如许今日是真的不见了。

    临近年关,龙首渠边已经有不少人放起了花灯。

    雪白的莲花灯顺着幽暗的渠水渐渐远去,在夜色中,像是一盏盏寄给亡灵的幽冥灯火。

    她蹲坐在桥下,垂着头,半倚着桥墩,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一般,静静地望着那一盏盏顺河而下的莲灯,丝毫不顾裙摆被周围的泥水染脏。

    就连来人走到她面前,她也恍若未觉。

    承奕垂眸看着她,他方才赶过来得有些急,胸膛微微起伏。他让阿汝带人将一百零八坊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这儿找到了她。

    可他站了半天,也不见她的目光动上一动,他终是无法忍耐,俯身将她拉了起来。

    “卿如许,你怎么这副样子”

    待他看清了她的脸,也是微微一愕。

    她瘦了好多。

    白皙的肌肤也因长期失眠而显得暗淡,明亮的眼睛因过分疲惫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被人拉起来,还有些迷茫,好像一时间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又烧起来了么”承奕拧着眉头,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觉得手心下的温度略略偏高,“还是有点儿烫。”

    因着他俩身后还跟着许多侍卫,不少行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见得女子的背影和侧脸,立时有人指指点点点。

    “哎,她好像是咱们的女官”

    “谁啊你是说卿如许卿少师吗”

    “我看像之前我去她府门口偷偷看过她可是,她旁边那个人是谁啊”

    “这是卿大人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啊,卿大人没有她这么消瘦吧”

    卿如许听得身后百姓的话语,又垂着脑袋撇了撇头,颦眉避让。

    承奕抬了抬眼皮,阿汝立时带着一列侍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将七嘴八舌的讨论隔绝在人群之后。

    承奕见她衣衫单薄,便抬手解开自己的狐裘,给她披在身上。

    她瘦瘦柔柔的,整个人都被大氅拥着,更显脆弱。

    承奕拽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从龙首渠回王府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女子微微弓着背,无力地依靠在车厢上,双眼紧阖。待到马车停下,阿汝已经在车外支好脚凳,却也不见她醒来。

    承奕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径直走了过去,俯身就将她揽进怀里。

    可卿如许却睁开了眼眸。

    男人如青松远山般的眉眼近在咫尺,于一呼一吸间,都能嗅到那股幽沉的松香气。

    卿如许愣了愣,目光闪烁了一下,连忙挣扎。

    承奕却一把扣住她的手,揽着她脊背的胳膊微微发力。

    “你可以依赖我。”

    年轻的皇子目光沉沉,口中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卿如许,现在的我,难道还不足以让你依靠么”

    卿如许微微沉默,感受到胳膊下紧贴着的男人结实的胸膛。只这一瞬的分神,承奕已经伸手勾起她的膝窝,将她横身抱起,躬身走出了马车。

    卿如许见得车外站了一地的侍卫随从,就又挣扎两下,在他耳旁用嘶哑的声音低语,“你放我下来。”

    她这几日身子虚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这一句柔柔的话还带着些气声,轻轻挠着他的耳朵。

    承奕微微偏了偏头。

    可他手上却是半分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卿如许见他不肯,就只好侧了侧头,将脸庞半埋到他胸膛前,避开众人的视线。

    回了王府,承奕把她放在软榻上,看见她瘦弱的肩头似不堪其重般低垂。想起她素日总是背脊端直,从不在人前示弱的模样,便只觉心叶肺管子都一阵难受。

    他看着她,低声道,“王府里这么大,你想去那儿都能去得,不论你做什么,也没人敢多说什么,这不比在外头自在难不成你要让父皇亲自来问你最近是怎么了若你不想见我,我也自当不知道你来我这儿就是。”

    卿如许没有抬头,只露着一截纤细见骨的脖颈,沉寂得像是一座玉雕像。

    过了许久,她能感受到对面的男人还一直在注视着她,她才低声道,“知道了。”

    承奕一双皎洁如月的眼睛此时有些沉沉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卿如许的手指紧紧抠着榻边的软褥。

    “我不想说。”

    对面的男人却极富耐心,道,“好,不想说便不说。”

    纱窗外又漏出雨声,灯影浸帘栊。

    阿汝悄悄地走了进来,红木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琉璃盆,里面盛着热水,旁边放着一块干净的帕子。他躬身立于榻边,抬头无声地看了眼承奕。见承奕的目光撇了撇,他便放下托盘,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承奕站起身,拿帕子浸了热水,拧干帕子,便走到卿如许身边,俯身拉起她的手。

    温热的手帕顺着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划过,为她拭去指间的泥污,也给冰凉的手心带来些许温度。他擦得很慢,神情专注认真,就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玉器。

    卿如许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皎如玉树的男子,突然道,“承奕,我看到你的画了在华乾殿。”

    承奕垂眸看了眼她,问道,“喜欢么”

    卿如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如漆的眸子莹莹颤动,她没说喜不喜欢。

    “你说我像不像那株枯树上的乌鹊”

    那嶙峋的树干下底凌空,茕茕危矣,远处有猛兽将来,可立于树枝上的乌鹊却还在昏昏欲睡。

    “乌鹊未动虎先动,暗算无常危不知”

    卿如许垂着眼帘,声音嘶哑,极尽凄惶,“乌鹊曾拔羽织锦,沥血灼心,岂料人为百兽,无神无心如今途穷山空,只恨营营为谁”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