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渐行渐远(1)

作品:《云胡不喜

    卧室里张妈在哄着囡囡睡觉,低低地哼着曲子。调子很温柔。

    “囡囡百日,母亲说这个时候不方便大办,至亲好友总要请几桌的。”静漪想起来,七月十八,也就是后日便是女儿百日了。她看了陶骧,“你能回来吧”

    陶骧系着扣子,点点头道:“可以。”

    她看起来像是还有话说,他等了等。

    她轻声说:“你要当心些。”

    陶骧看了她,一点头。

    静漪知道他这就要走了的,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看他一样样地收拾好东西。她心此时忽上忽下的,迫切需要稳一稳心神。她总觉得他这一去,会发生什么大事儿陶骧看她手中的团扇放下、又拿起来。她脸色红扑扑的,似乎是觉得热,可是又不扇风,只管盯了他。

    扇穗啪的一下被静漪扯了下来。流苏都散了,翠玉更是珠子滚了一地,凌乱的很。

    静漪低头看了看,再抬头时,陶骧说了句我走了,人已经下了楼。

    等她下了楼,陶骧已经出门。

    “少奶奶,少爷的香烟没有拿。”月儿发现茶几上放着的那几筒没开封的香烟,忙告诉静漪。

    静漪往外看看,陶骧走的快,已经到了院中。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马行健,说了句什么,马行健立即回了身。料着是陶骧也想起来了,便让月儿拿出来。

    “让他少抽几支烟吧。”静漪等马行健过来,轻声说。陶骧已经头也不回地快步迈出了院门。马行健点头答应。他就要走,静漪叫住他,“好好保护七少。我有点担心。”

    马行健站在阶下,再次点头答应,说:“十小姐不必担心。眼下仗打的很顺利。”

    他说完便走了。

    静漪站在那里,到他走出院门,听到汽车引擎声响起,直到那声音消失她仿佛听到女儿的哭声,才猝然惊醒一般,陡然间身上一颤。

    细听时,蝉噪之外,再无声响。应是她听错了。

    月儿在她身边,看了她问道:“少奶奶冷吗”

    她点头。

    月儿怕她着凉,急急忙忙地去拿了条披肩来给她。

    静漪握着披肩,仍旧是有些愣愣的。月儿搀扶着她上楼去,张妈正巧从房内出来,轻声跟静漪说:“囡囡睡了。”

    静漪点头,进房去让张妈把灯都关了,自己坐在女儿的摇篮边,看着她。这孩子看起来,完全像了她。可是她每每看着女儿时,又不知怎地,觉得处处像起他来静漪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触着女儿握起来的小拳头。

    “囡囡,妈妈爱你你知道吗”她轻声说着。

    隔天就是囡囡的百日,陶夫人早早就让雅媚操办,准备了酒席来庆贺。到午间,静漪亲自抱了女儿出来跟女客们见面。囡囡十分招人喜爱,女客们争着抱她。

    静漪看着女儿在女客臂弯间被传来传去,生怕她们弄的她不舒服了。可囡囡好脾气地只是睁眼看着她们,那胖嘟嘟的精灵样子,果然是人见人爱。她放下心来,坐在陶老夫人身边。听着女客们交口称赞囡囡,她也高兴。

    陶盛春同姑奶奶们与她隔座,看着囡囡正被水家二少奶奶抱着亲了又亲,不禁笑道:“长大了又是个绝代佳人这小家伙脚头好,老七这一程顺风顺水,这仗怎么打怎么有”

    “是呢。我也这么说。看样子过不几日,也就该喝庆功酒了。”陶因清低声道。

    静漪听了这话,手上的汤勺一顿。陶老夫人正让金萱给静漪再盛一碗汤来,说:“多吃一点儿。”

    静漪点点头,平静一下,才抬头望着陶老夫人微笑。

    陶盛春这时转脸看到静漪,也微笑,夹了菜,低声道:“带囡囡辛苦,是要多吃点。只见囡囡胖,不见你长肉。”

    “谢谢姑姑。”静漪微笑。

    “老七还没回来么”陶老夫人问道。

    陶骧说了会回来,却到开席的时候还没有到。

    陶夫人见老太太问,忙让人出去看看。不一会儿人回来,说七少爷刚刚到家,正在前头陪客人呢。就是客人们都给七少爷贺喜,七少爷今天酒是躲不过去的了陶夫人皱皱眉,说:“高兴是高兴,他可不能喝多了。”

    雅媚正抱着囡囡过来交给静漪,听了便说:“母亲您放心,老七有数的。父亲也在,不会让他喝多的。再不成御之也会替他的。”

    雅媚这么一说,陶夫人也便罢了。

    时候也差不多,陶老夫人命雅媚陪着静漪母女回去休息。

    静漪同客人们告了别,带女儿离开。</p>

    <strong></strong>

    雅媚亲自给撑了遮阳伞,静漪悄声说:“二嫂不用送我们的。”

    “我来偷个懒不成么”雅媚说着便笑。直送了静漪母女回了琅园,她才照旧回去招待客人。

    囡囡饿了,静漪给她喂了几口奶便没有了,只好交给奶妈。往日里她只有稍稍焦躁,今天却看着囡囡在奶妈怀里,忍不住鼻子发酸。张妈急忙劝她说少奶奶这是很平常的事,算不得什么,反正有奶妈呢她不劝还罢了,一劝静漪更难受。

    到底是躲到房里哭了一会儿。

    出来时便有点昏昏沉沉的,被张妈劝着去睡了一会儿。被低低的有说话声吵醒,她细一听辨出是大姑奶奶,起床一看果然就是。陶因泽坐在摇椅上,抱着囡囡,而白狮则正对着她们,一动不动的白狮好像知道囡囡是女主人的宝贝,总在有人接近囡囡时过去蹲守,有时还独自守着熟睡的囡囡。陶夫人担心白狮会伤害囡囡,要静漪把白狮锁起来。静漪说白狮不会,没有从命。陶夫人自然不快。不知是不是白狮听懂了,那之后只要是陶夫人来看囡囡,白狮就不见踪影静漪过去,拍拍白狮的大头。

    陶因泽看着她浮肿的脸,说:“我倒向任医生打听过,像你这样生过孩子之后,动不动就要哭起来,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病症。”

    她说的极认真。

    静漪被逗的笑出来。她将囡囡抱过来。囡囡眼睛很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她心不由得一颤,低头亲了亲囡囡的脸蛋儿,说:“这要是病,囡囡就是治我的药。”

    陶因泽说:“真的,看到囡囡,有什么烦恼也不见了要是老七时常在家倒也好。”

    静漪不说话了。

    张妈从外面进来,说:“老姑太太,少奶奶,少爷回来了。少爷有点醉,在楼下歇了。”

    静漪起身,将女儿放回摇篮。

    陶因泽说:“瞧着今天他是高兴了些,喝多了。那些人也是,不知道他事情多吗”

    她说着也起了身,与静漪一道下来。她让静漪去照看陶骧,自己带着人离去。

    静漪进了房,陶骧在床上和衣而卧。他仿佛是从酒缸里被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她没叫人来,自己去拧了把毛巾,给他擦了脸她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了他半晌。

    月儿敲门进来,说太太让人送夜宵来,问少奶奶,囡囡是不是好、少爷酒醒了没有。

    静漪给陶骧盖上了薄被,起身出来。看是珂儿来的,她和气地一一答了话。打发了珂儿,她看了在外头守着的马行健。他背对着门内,站姿标准。一身的军装总是很整齐,样子也周正,仿佛从上到下连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马行健转过身来。望了静漪,他鞠躬行礼。

    静漪走了出去。

    院子四下无人,只有白狮悄悄地跟着静漪,蹲在了她脚边。

    “马副官,今天仿佛不该你值班”静漪说。

    “李副官昨日打靶扭伤了手腕,这几天不能当值。”马行健答道。

    “原来是这样李副官调过来虽没有多久,七少使着却很得力。马副官是什么时候跟了七少的”静漪问。

    “大约六年前,七少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回国。想选几个人带在身边。老帅将我从海西调过来的。”马行健说。

    “听说你也是钱博呈校长门生”静漪又问。马行健对她的问题一一回答,措辞利落,思路清楚。

    “是。军校毕业后,加入西北军。”马行健点头道。

    “那你与我三哥,是什么时候认得的”静漪问。

    马行健沉默片刻,说:“程长官成绩优异,是钱校长得意门生,在学校也是无人不知。”

    “那倒也是只不过不是所有认得他的人,都会称呼我一声十小姐。”静漪拍了拍白狮的头。她似乎只顾着逗弄爱犬,并不在意马行健到底怎么回答她。

    马行健并没有回答。

    静漪抬眼望了他,说:“马副官,我不同你兜圈子了。对七少不利的事,不管你从前是做没做过,自今日始,绝不许你做。你在他身边日久,也随他出生入死过,他的性情你了解。”

    “十小姐,七少知道了,我自是死路一条。程长官与七少都是我深深敬服的军人。他们两人为敌是我所不乐见的。”马行健说,“我有我的使命。我不能抗命。”

    静漪看着马行健,说:“那你替我转告程长官,打仗是各凭本事,使这种阴招儿为人不齿。让他以后少打这种主意。万里江山都拥到眼前来,几十年一晃而过,都是过眼云烟。一统天下就那么重要”

    “十小姐,程长官此时正在困境之中。十小姐想必也有所耳闻。”马行健说。

    静漪轻声说:“这是他自找的。这些年他未尝败绩,呼风唤雨惯了,也该让他吃点苦头。”

    马行健沉默。

    静漪牵起白狮,预备进门时,听到马行健说:“程长官与七少主张虽不同,最终目的却是一致的。”

    “他的目的,是要踩着更多人的尸体达到。马副官,七少的主张不是一日两日,没变过。追随他的人,更不是愚昧盲从之辈。程之忱的命运从来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他是我哥哥,我当然不希望他出事。但是他选的路既然是这样的。走到这一步,怪不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