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不怪郁行都愣住了。

    因为赫龙涯已经变得太“魔物”了。

    除去那周身挥之不去如同阴霾般的阴鸷，还有一支肉粉色的犀角生生长在他的额角那突兀的东西与其说是“长”, 不如说像被某个毫无美感拿恶心当有趣的人硬生生将这玩意按在青年的额上, 连带着将他那半边的脸, 也添上了这种颜色，像藤蔓般蜿蜒而下。

    虽然郁行心中多少也有些预感, 但真的见到了，那种震惊与愤怒却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

    赫龙涯, 已经成魔了。

    “你”

    郁行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 才勉强以平稳的声音开口“龙涯，你还记得师父吗师父来找你了。”

    已经面目全非的“赫龙涯”其实早就发现郁行了, 所以他才没有动，因为他不敢。

    心中那个蛊惑的声音道“怎么, 你现在见到你最想念的师父了他在找你，你还不出现”

    赫龙涯的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上，因为太过用力, 身体竟有些不自在地颤抖起来, 他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恶魔所谓的让他与师父相见, 竟是以这种容貌这种身份与师父见面。

    他与师父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人，他也知道师父身份不凡，但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觉得跟师父之间是没有距离的，师父附身在他身上，跟他一起面对宫中的一切，那些美好的记忆还留在他的脑海中，但现在，一切都撕裂了。

    他恨不得在此刻死去，也好过被师父看见他如今的模样，但还是迟了，他已经在师父的眼中看见那个丑陋的自己。

    恶心的，丑陋的他。

    郁行忍不住向前一步，赫龙涯受惊一般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发现这只是徒劳，在郁行的面前，别说只是两步，就是千里万里，都阻挡不了他。

    何况，他们本就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

    郁行很快走到了他的面前，近距离看着赫龙涯，更觉触目惊心，在郁行心中，他的二弟子还是那个未脱青雉的少年模样，内敛老成，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难掩青春飞扬的气息，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修为不高，但

    习文习武都很用功，如果他就这样成长下去，也许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皇子，娶一个贤惠的妻子，再生几个孩子，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

    如果

    没有如果。

    郁行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赫龙涯那半边毁溃的容颜，“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赫龙涯在那只手触到他之前，便将脸偏了过去，只露出另半张完好的脸对着郁行，垂下的双手握成拳，晦暗的眼瞳痛苦地闭了起来。

    “不，不要看我”

    连嗓音也像被砂纸磨过一般粗哑，郁行心痛与欣慰交杂，百般滋味从心头划过，最后将手停留在赫龙涯的肩头，轻声安抚道“好，师父不看你，你别害怕，师父来接你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赫龙涯微微一颤，忍不住睁开眼，师父包容的目光依旧在看着他，不带一丝杂质，几乎要令他落下泪来。

    这不是痛苦的泪，而是委屈的看到最亲的人而流的泪。

    但同时，在他心底那个恶魔的声音没有放过他“你变成了这个模样，真的以为他还会接受你吗别傻了，别相信他的话。”

    两个声音在心中交织，几乎要将赫龙涯的心撕裂，他无比希望能放开一切，与师父不再分开，但他又明白，白潋说的正戳中了他最大的隐患，他连人类都不是，他是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但他知道，白潋在做什么，而且，用的是他的身体，所以，一切的恶都跟他有关，他躲不开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他又如何与郁行诉说，难道他可以说，他的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不，魔，他完全被对方控制着吗

    不能，不仅是说不出，更是不能说，哪怕他动一点心思，也会被白潋察觉。

    赫龙涯许久地看着师父，最后还是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这是他自从离开了大雍多年之后久违的笑容，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见到绿洲的那种喜悦，无论如何，他终于还是见到师父了，真的，真的太久，太久了。

    以至于他都差点忘记了，这个世界对他还是不薄的。

    岑明觉得等了很久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难熬，但即使这样，他也没忘记自己的事，依然不敢离开藏身之地，盯着那个已经被捆

    缚严实的蓝色魔物，忽然，一道光芒在天空散开。

    岑明立即站起身，那是师叔的信号

    看来师叔已经将那些魔物制服了，岑明单手将蓝色魔物拎起，也不顾对方的死活，直接往前方冲去，途中不经意撞到树枝灌木，隐约也听到几声闷哼，岑明完全当做没听到，把手中的魔物当成大型的包袱，一点都不关心。

    所以当他发现师叔跟另一个魔物站在一起的时候，立即警觉起来，大喊道“师叔，小心”

    他拎起手中的东西便像抛剑一般扔了出去，而那倒霉的东西，就是那个蓝色魔物。

    郁行正想说话，就见那玩意飞了过来，他只好扬手挡了下来，却没想到，跟着后面还飞过来一个人，岑明踢起脚就朝赫龙涯而去，嘴里还狠声道“魔头，受死”

    这真是没完了。

    郁行在场，当然不会让人打中自己的徒弟，但这赫龙涯也不知道是不是傻了，一直站着不动，郁行拦下岑明的时候还奇异地看了一眼他，见他似乎在发怔，难道还没缓过神来

    岑明盯着郁行，大惊失色，“师、师叔，你是怎么了你要是受了胁迫你就眨眨眼”

    郁行郁行想眨眼都不能了，他拍了一下岑明的头，骂道“你才受了胁迫，我没事，还有，这是你师弟，赫龙涯。”

    “师弟”岑明纳闷地看了看四周，道“师弟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明明人就在他旁边，还看不见，郁行无奈地指着人道“就是刚才差点被你打死的那个。”

    岑明此时已经不能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了，他是大惊到透明，指着赫龙涯道“这、这是师叔您千方百计要找的人是个魔”

    好在他的情商拯救了他，并没有完全说出来，但那咽下的话，无论是谁，都很清楚了，况且，岑明那毫无掩饰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说不说出来，已经不重要了。

    郁行知道岑明恐怕是没见过这种情况，说实话，其实他也没见过，一般而言，魔物是不会煞费苦心地将人类同化的，就像猫不会把老鼠也变成猫一样，落入魔物手中的人类，只是储备粮或者玩物罢了，稍微捉弄一下已经是足够仁慈了，像

    赫龙涯这样的，真是见所未见。

    当然，也并不是说修真界没有这种类似的传说流传出来，但大家都没有见到实物，所以并没有把这些传说当做一回事，如今却见到了，还是发生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郁行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赫龙涯变成魔物，是事实，他不能堵住别人的嘴，不让别人说。

    倒是岑明意识到了什么，捂着嘴巴不住地看向郁行和赫龙涯，眼神流露出一丝愧疚。

    他对赫龙涯很好奇，只是一直以来的教养让他不敢总盯着别人，尤其是这种状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对方会有多么难过，作为一直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岑明快要溢出的脑补已经将赫龙涯凄惨的身世补完了，同时也深深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恼。

    他怎么就那么嘴快

    岑明揍了一下自己的头，回身向赫龙涯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会说话，师弟你一定要原谅我”

    赫龙涯愣住了，这怎么说呢直接便称呼他为师弟，认错认得坦荡大方，让人连讨厌他都做不到，难怪师父会将他一人带出来，这样的人，才配做师父的徒弟吧

    “哼，他还是喜欢这种装腔作势虚伪正派的人，明明只是个弱鸡。”

    白潋的声音在他心底发出，赫龙涯听得见，却不想理他，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的度过的，除非必要，白潋不会跟他说话，而赫龙涯更少开口，他看得见白潋控制他的身体做什么说什么，但从不评价这一切，因为他知道白潋不会听，如今，情况对调，换成他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发现白潋莫名多话起来。

    不过，无论白潋说什么，他都一概不回应。

    白潋也不在乎他的回应，他们两人，只是共用一个身体罢了，他们更像住在一个房子里的两个租客，哪怕天天见面，也能把对方当做空气，不过赫龙涯是无可奈何把白潋当空气，因为他无法对白潋做什么，所以只能选择无视他。

    赫龙涯有自己的想法，他其实很喜欢像岑明一样光明的人，这大概是每个深处黑暗的人对光明天生的向往，因此他对岑明的道歉并没有反感，甚至开口道“我没事其实你没说错什么。”

    岑明听见这暗哑的声音也愣了愣，这个师弟意外地还挺好本来看着有些阴沉沉的，但此时低着头，难不成是羞涩

    擅自给赫龙涯加了个羞涩的标签的岑明，对这个师弟多了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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