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小虞闻言, 也走到桌子边，夹了一小块狮子头放进口中。

    凑近了看, 更觉这道狮子头做得是真漂亮, 个头刚好，汁水饱满，光看那酱汁的颜色就知道酥软入味。

    但真的吃到嘴里就会发现

    戚小虞沉默了。

    他还有点困惑。

    他回头看了荀浅一眼, 不知道这个人是怎样把师姐的手艺学了个十足十的“徒有其表”。

    这一桌子菜，色香俱全，但味道却能差那么远, 淡得跟没放盐一样，入嘴全是酱油味，难怪师父一口就尝出了不对。

    这时，其他弟子看到戚风间走了, 都涌进餐厅里，然后在拿起筷子尝过其中的味道之后，又都怔住了。

    好半天之后, 才有一个弟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可惜了这条鱼, 青斑的呢，得花不少钱吧。”

    说这话的弟子立刻被戚婉柔敲了一下头，“没花你的钱, 可惜什么。”

    大家看着一大桌子的菜发愣, 浪费可惜, 吃下去受罪。

    看来看去, 大概只有那盆新鲜的薄荷叶子没有问题，但薄荷叶子并不能当饭吃。

    荀浅低头摸了摸鼻子，也明白过来自己的手艺可能不到位，“我请各位去酒楼吃饭。映春楼可以吗”

    大家左右看看，不敢吱声。

    还是顾自珍开口，“去吧，映春楼的叫花鸡和雪花蛋都做得很好吃，师父喜欢，回头给他打包一份带回来。”

    映春楼离爱棠路不远，走路大约十几分钟就能到。

    荀浅和戚小虞、戚婉柔、顾自珍等人一桌，其他人一桌。

    荀浅为了表示“歉意”，把店家的招牌菜全点齐了。

    大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一直到吃完饭，戚小虞看到荀浅还是想笑。

    大部队走在前面，他们两人落下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

    戚小虞被罩在梧桐树的浓阴下面，笑得转过身去不看荀浅。

    荀浅抓住他的胳膊，无奈的说，“你笑了一个小时了。刚吃完饭就笑，对肠胃不好。”

    戚小虞听话地揉了揉脸，想把笑止住，“可是我憋不住。”

    荀浅叹一口气，“我每道程序都是按师姐教的去做，一步都没差。”

    戚小虞憋着笑、点头，“我知道，你一定学得很认真，做得很仔细，才能每道菜都看起来那么有食欲。”

    顿了一下，还是笑出声。

    荀浅抿着嘴不说话。

    戚小虞歪着头看他，“下次别进厨房了，你的天分不在这里，浪费师姐的时间。师姐从来不教我，我都是在旁边偷师，看一两次就学会了。”

    “嗯。你最有天分，做什么都好吃。”

    “你吃过”

    “当然。”

    “我只给你煮过一碗小米粥。”

    荀浅想，他吃过的可不止这些，嘴上却说，“小米粥都煮那么好吃，别的一定更好吃。”

    “哈哈哈哈。”

    两人说着话，没多久就到了门口。

    之后的日子，荀浅和戚小虞各自都忙碌起来。

    荀浅忙公务，上海的局势瞬息万变，各国势力都在此角逐。

    他周转其间，既要平衡各方势力，又要稳定上海军事和经纪上的局面。

    上次他强行把物资从码头上抢回来，但也留下了不少麻烦要善后。

    戚小虞则忙着排戏练习。

    夏天日渐旺盛，梧桐绿意更浓。

    荀浅再抽出时间来爱棠路上找戚小虞，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

    他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后门外的小路上，然后戚小虞偷偷从后门溜出来。

    经过上次生日的事，戚风间对荀浅的态度软化了一些，不再禁足戚小虞。

    但是并没有完全松口，就此答应荀浅追求自己的小徒弟，两个人都不敢顶风作案。

    荀浅站在车门口等他，晚风吹动茂密的梧桐树叶，吹得蝉鸣更加聒噪。

    戚小虞关上后院门、悄悄跑过来时，一直惦着脚后跟走路。

    荀浅远远看到，立刻上去扶住戚小虞的手臂，“你腿怎么了，电话里怎么没和我说”

    哪知刚扶上戚小虞的胳膊，就听他“嘶”地一声，吸了一口冷气。

    荀浅马上掀开戚小虞的袖子一看，晚上光线不好看不清楚，但借着路灯依稀可见手臂上也红了一块。

    戚小虞怕荀浅多想，紧跟着解释，

    “是我练功的时候先出岔子，扭伤了脚，师父教训我让我长记性，过两天就好了。”

    荀浅扶着戚小虞的另一只手，让他在车子里坐下，低声道，

    “戚班主下手未免太重。”

    “因为过几天有很重要的表演，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戚小虞马上乖乖把话题转移开，“到时候你有空来看戏吗”

    荀浅挨着戚小虞坐下来，“在月桂舞台”

    “不在月桂舞台，是在爱多亚路一个礼堂里。那天也不止我们一个戏班演出，在上海的京剧班子都会来。我们会在那里唱一整天的戏，帮春嬉班凑经费。”

    “春嬉班”

    “嗯，你听过他们唱戏吗”戚小虞看着荀浅的神色，接着解释，

    “春嬉班的戏唱得很好，他们的游园惊梦和四郎探母最有名。在北平时，他们在东城唱戏，我们红月班在西城唱戏。但北平陷落之后，他们没有及时逃出来，最近才刚到上海，路上折损很大，丢了不少东西，班主的两个儿子也在路上染病去世了，现在连房子的租金都交不上。

    春嬉班现在要唱戏赚钱，我们要去帮忙演出。”

    “所以你们不收钱，是帮人家义演。”

    戚小虞点头。

    荀浅感叹，“戚班主真讲义气。”

    “对。”

    戚小虞笑道，“以后要是我们红月班落难了，其他戏班也会这样帮我们。”

    荀浅一时没说话，戚小虞曾和他说过的故事里，没有讲到这件事，但这样慷慨的义气和侠义情怀，在后来的时代绝对不复存在。

    戚小虞又说，“师姐也会登台。”

    “你上次不是说戏班不许男女一起登台吗”

    “是。但是那天去的戏班多，有全是女弟子的戏班，师姐去他们那里唱老生，唱骂曹。师姐的这出戏，曾经受过余先生的指导，很精彩很好听。她最近也在埋头苦练，我悄悄听过一回，不配鼓乐都很出彩，那天你带姐姐一起来听吗”

    一说起唱戏，戚小虞就有些止不住，眼睛里放着光，不等荀浅回答，接着又说，

    “那天杨宝森先生也会来。你听过杨先生拉琴吗”

    荀浅摇头。

    戚小虞声音拔高一些，又清又亮，

    “我也没听过杨先生拉胡琴。但我听过他拉小提琴。两年前，我在北平协和医院的礼堂听过他用小提琴演奏梅花三弄。明明是中国人的曲子，他用西洋技法，也能演绎得那么细腻流畅。

    听说杨先生现在自己创立了班子，靠操琴挑起了大梁，杨先生真是了不起。“

    戚小虞说到这里一顿，想起那个去乌苏路上买行头的清晨，戚风间和他说的话，不由满怀期望的说道，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杨先生那样，挑大梁撑起一个班子。”

    荀浅轻轻揉了揉戚小虞的发顶，“你会的，你会做得比杨先生要更好。”

    荀浅知道，日后戚小虞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在原本的世界里，当顾自珍、戚婉柔和戚风间相继离世之后，他一个人扛大梁，撑起了整个红月班。

    当然，如今有他在，他不会让戚小虞经历那些心酸，戚小虞值得更好更大的舞台和更光明的未来。

    他给戚小虞准备了一份礼物，但看现在戚小虞激动的样子，荀浅准备等义演完再送给他。,,大家记得收藏网址或牢记网址,网址  ,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和书友聊书请加qq群647377658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