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江虞南才知道，奥丁并不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确实已经很年长了, 过去的漫长岁月里, 他逐渐学会克制与算计，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完美君主的模样。

    就像此时此刻, 他脸上神情十分寡淡, 甚至目光有点飘忽, 薄唇微抿, 直到弗丽嘉轻轻拉扯他的袖子, 他才把目光从芬里厄搭在江虞南肩膀的手上收回来。

    “芬里厄，我们谈谈。”他说完就转身准备走。

    “不是多大的事, 就在这里说吧。”芬里厄漫不经心的笑道, “我喜欢精灵族美人的事, 陛下应该知道……您既然不喜欢他，不如送给我”

    奥丁轻笑一声, 那尾音里居然流露出几分不屑。

    弗丽嘉低头玩着鲜红的指甲盖儿一言不发, 仿佛没看见两人隐隐的对峙。江虞南被夹在中间，却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个时候和奥丁对上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拉了芬里厄的袖子一下，暗示他别再说下去, 可却不巧被奥丁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奥丁看向他，极浅淡的一笑：“伊诺，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也有在努力的尊重你。芬里厄和我不一样。你还小，这些以后你会明白。”

    江虞南刚才还心平气和, 现在却几乎被他气笑了：“什么机会变成阿萨神族么。”

    奥丁没说话。弗丽嘉开始看花。

    芬里厄抱着手臂笑了一声：“陛下，您找战斗系的大魔法师，是为了教伊诺”

    江虞南一愣，奥丁看了江虞南一眼，目光对上的瞬间又转开目光。

    “为什么不让他学诅咒魔法”

    奥丁眸色微沉：“够了。”

    芬里厄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江虞南猝不及防被他轻佻的摸了把脸。

    “晚上见。”

    不待江虞南反应，他已经伸手招来天马，未等天马落地就一跃而上，很快就消失在天际。

    江虞南晚上当然不会去见芬里厄，不可否认，奥丁含糊不清的言辞成功的让他对芬里厄产生了戒心，他现在谁也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没了前一个世界的热情。他不再想建功立业、不再急于求成，只想着找一个地方安静的等着奥丁死去、烛阴的残魂回归。

    他也忍不住去想，烛阴的残魂，会不会本就是他人格中的一部分，他也有这样的一面，只是他没有看见罢了。

    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想到上个世界的缘故，他在躺椅上睡着后，居然又梦见了九州。

    他高高的漂浮在天上，看见后羿猎杀了那只像野猪一样的怪物。他毫不在意的抹去脸上的血迹，问后谷他的酋长大人在哪里。

    他看见后羿站在靶场外看了他和逢蒙许久，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直到被发现后，走过去把他抱回他们的小屋。

    后羿抿着唇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脸上是因为太过年轻而特有的英气与痴迷，他居然看上去有点紧张，过了半晌才终于说出来：

    “……你愿意和我一起长生么”

    侧躺在躺椅上的江虞南，不自觉的抓紧了身下的毛毯。梦境中，他看见后羿怀中的江虞南微垂着头，只犹豫了一瞬就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微笑道：“好啊。”

    隔着九州万年缥缈的云烟，尘沙飞扬，他看见金光骤亮。羌戎族和后绍氏的族人瞪大了眼睛，纷纷丢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惊喜的大喊着酋长和后羿飞升了。

    云端之上，江虞南看着金光中两人的神格交相辉映，他们并没有飞入九霄，而是以神明的身份，留在了充满回忆的九州故土。后羿哈哈大笑，一把将身前的青年揽入怀中，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江虞南看着他们，怔愣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下一刻，天地色变。

    有风破开天地间神明诞生而积聚的饱满灵气，金色的光晕转瞬消散，忽而席卷九州的风沙停息后，显露出真实。

    他看见后羿跪在一片碎肉中，眼神空洞而迷茫。

    那小屋包括家具，都是后羿按照他画出的图纸，亲自用木石打出来的。床铺很乱还没整理，桌上放着他白天摘来留给后羿的果子——他怀疑那是石榴的前身，只是不知味道如何，准备让后羿“试毒”。处处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刚才还欢喜到大笑的男人，此时却像突然被抽去了灵魂。他沉默了许久，开始抓起碎肉塞进嘴里。

    “我从来不想成神，只是想留住你……”

    “你像神明降临在我身边，赐予了我现有的一切……”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虚空，恶狠狠的笑了，“——别想逃！”

    江虞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着逢蒙闯进来，怒而射杀后羿。那孩子扑上去探了一下后羿的呼吸，整张脸变得惨白，他摇摇晃晃的往外退去，到了门口，脚步一顿又走回来。

    他在地上撒上助燃的草，将炉子踢翻，看着火势越烧越猛。第二天早上，有人来给酋长送餐，却发现整个屋子都被烧得面目全非。

    在恐慌的情绪扩散之前，有个说法渐渐传播开，不论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这确实抚慰了族人恐惧与悲痛的心情。

    他们都说，酋长和后羿两人吃了不死药，一同飞升了。

    最后的最后，他又梦见后羿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他神情凶狠、眼神痴狂，一张年轻桀骜的脸被火烧的面目全非。

    他在火中探出已经烧成炭黑枯骨的手，一下下向着他爬过来，声音嘶哑的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

    江虞南大口喘着气猛的睁开眼，冷汗流了一身。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只幽绿的瞳孔。</p>

    他身上被盖上了薄被，奥丁在旁边不知坐了多久：“做噩梦了”

    江虞南“嗯”了一声。

    奥丁微微一笑：“挺好，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梦了。”

    江虞南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开始发呆。奥丁总是这样，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万劫不复，不可能再有心平气和的交流。可奥丁却又出现，一副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就像在奥丁来看，这些让他无比困扰的事情，都无足轻重一样。

    奥丁见他呆呆的躺在那里，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又顺着鬓角滑下。他低下头靠近过来，江虞南微微一瑟缩，却被他温柔的吻住。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很漫长的吻。

    大概是今天太累了，江虞南慢慢就有点困倦。他睡着之前，好像听见一声叹息般的低喃。

    “变成阿萨神族吧，我会对你很好，像以前一样。”

    奥丁总是这样自私，他是精灵王，怎么能背弃自己的种族。江虞南用最后的力气摇摇头，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感觉身旁尚有余温，一时间有点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一走出殿门，就看见外面天空上，有骑着雪白天马的华纳神族浩浩荡荡而来，整个金宫难得的热闹祥和。

    那是奥丁给予弗丽嘉的盛典。

    江虞南一怔，对着天空看了许久，低头笑了笑就离开了。

    弗丽嘉带来了两个儿子，巴德尔和霍德尔，前者光辉美丽、后者阴郁寡言。虽然不是奥丁亲生，却很得他器重，金宫里都将他们奉为神子。

    还有许多人说，巴德尔仿佛弗雷再世，气度言谈都十分有精灵王的风范。在宴会上有人说与奥丁听了，他也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很长一段时间里，江虞南都没怎么见到奥丁。他们有时在金宫内遇见，隔着长长的廊相视一眼，就错开而行。

    芬里厄倒是经常来找他。

    自那次花园里的冲突之后，他和奥丁的矛盾日益显露出来，许多高等神族都感到了气氛的紧张，纷纷表明立场。

    出乎意料的是，芬里厄的拥护者虽然不及奥丁多，却都是阿萨神族强大的战士，手下又掌握着自己的军队。比起众神之王奥丁的势力来说差不少，但奥丁也不敢再轻易动他。

    只是短时间想把江虞南偷偷送出宫，是不可能的了。

    芬里厄又在叹息：“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偷回家呢”

    他那表情太有意思，江虞南噗嗤一下笑出来。芬里厄看着他也跟着笑：“我会比奥丁对你好。”

    江虞南不信，芬里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了对他耳朵吹起，弄得江虞南痒得又笑着推开他。

    芬里厄仰头躺倒在草坪上，懒洋洋的枕着自己的手，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他贪心又重得失，我不像他有那么多顾虑。如果我爱一个人，他杀了我也无所谓。”

    江虞南也躺下来，草坪软软的让人十分放松：“你有爱的人么”

    芬里厄笑：“爱太沉重，我谁都不爱。”

    江虞南莞尔：“那你和奥丁也没什么不同。”

    芬里厄翻了个身，撑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又躺回去：“……其实我真挺喜欢你的。”

    江虞南闭上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难得有这样平静的时候，他正安心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突然觉得眼前一暗，睁开眼，芬里厄不知什么时候翻身起来了，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芬里厄试探性的摸了摸他的脸，缓缓低下头，见他没有拒绝，微微一笑就吻了上去。

    江虞南闭上眼睛，安心享受午后的日光、柔软的草坪以及这个意料之外的亲吻。为什么不拒绝呢他其实也不明白，可能是这个午后太过恬静，让人觉得就该发生点什么。

    而且，他已经很累了。

    至高王座上，奥丁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捏紧，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眸子看上去异常冰寒。

    殿里的神侍们连忙低下头，努力降低存在感。他们侍候主神许久，自然能看出他此时心情不妙。坐在至高王座上可以看见九大国的一切事物，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王刚才看见了什么。

    奥丁刚站起身，又重新坐回去，手握权杖闭上眼睛重新看向那片草坪……芬里厄还压在伊诺的身上亲着，那动情的样子大概下一刻手就要伸进他衣服里。

    “啪”奥丁手里的权杖出现一条裂缝，他黑着脸，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那天晚上江虞南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总觉得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他爬起来检查了下窗户，又看了看门，莫名其妙的躺回去继续睡了。

    后面将近一周他没能再见到芬里厄。

    不过每天都会在餐点里发现各种小纸条、羊皮纸、或是之前那种小颗粒。打开后无一不是另人肉麻的告白。

    芬里厄的副官来了一趟，告诉他最近主神奥丁对芬里厄十分严苛，他忙得根本抽不出时间过来。当然，还带来了一份煽情的书信。

    江虞南一目十行的看完，面无表情道：“……芬里厄大人竟然是这样追求人的么”

    “我们大人以前从不主动追求别人……”副官还没说完，看见有别人过来，连忙告辞。

    没过几天，江虞南在餐巾里发现一个颗粒粒，他掐爆之后，空气中浮出的不是寻常肉麻的告白，而是一行简简单单的字。

    「今晚第二次鸣钟时，我带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不爱是嘴硬。奥丁其实不是渣只是过于自私，在爱情面前利益至上是会被绿的。所以虐是肯定要虐，强行洗白是不可能的。主角受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孩子了，所以不做选择，两个都…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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