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 62 章 无心

作品:《错撩门阀公子后

    面对女郎的控诉,谢昀并不以此为耻,也不想罗纨之再把他套入什么疑难杂症里,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才缓缓放了下去,笑道

    “它只是开心了。”

    “和我一样。”

    月色渐浓,灯笼被风吹得打转。

    罗纨之又困又乏,被谢昀用外袍一裹,坐靠在他身上休息。

    本来只打算喘口气,恢复一下体力,但不知不觉中,她闭眼假寐。

    远处蛐蛐的叫声时响时落,宛若在幽静的夜晚独自高歌,扰人清梦。

    罗纨之便时而昏,时而醒。

    鼻端萦绕着谢三郎的味道,让她莫名心安,但这个心安遇到她的心事就荡然无存。

    她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三郎生辰宴上没有遇到什么趣事什么有趣的人吗”

    谢昀也闭着眼,但他并未睡,听见罗纨之发问,就道“你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罗纨之揉着衣角,不好逼问。

    谢昀略想了下,又道“祖母娘家来了位十六娘,倒说不上有趣,只是她怕我的样子像是老鼠见了猫。”

    罗纨之一下睁开了眼睛。

    王十六娘

    那还真是高门显贵的女郎。

    不过,他怎么这样形容人

    “你是担心我的婚事吗”谢昀得不到罗纨之回应,依然浅笑道“我不喜欢王娘子,也不会娶她。”

    罗纨之重新闭上眼睛,佯装不在意。

    其实谢三郎喜欢谁要娶谁都和她没有干系,他即便再喜欢她,或者说喜欢与她做这样亲密的事情,也不可能娶她。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说些什么吗”谢昀轻轻摇晃了她几下。

    “说什么呀,三郎的事又和我没有干系。”罗纨之嘟囔了一句。

    谢昀停止了摇晃,也没有再出声。

    罗纨之眼睫轻颤,不用睁眼都能察觉到三郎的眸光定定落在了她的脸上。

    可是她没有勇气迎上去。

    罗纨之想起了小芙蕖,那美艳的女郎能够勇敢地对她道“我喜欢他,只想和他在一起,什么身份我都心满意足”

    是啊,当个妾又怎么样了

    他可是谢三郎啊。

    罗纨之用力抿住唇,心绪纷乱。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如雨后春笋,飞快地遍布了山头,密密匝匝地杵立。

    可是她不甘啊,不甘自己出身为什么不能好一些,不甘谢三郎的身份为何不能再低一些。

    若是两人的距离可以再小一些,她就不会面临后无退路,前惧深渊的矛盾处境。

    眼泪再次不争气涌了出来,她想埋起头,但却无处可躲,只能迎着谢三郎的目光,宛若是被剥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的弱懦与逃避一览无遗。

    谢三郎用手指揩去她的眼泪,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身体的喜欢趋于本能,思想的情感却戴上了重重枷锁。

    两人离开小院时本是并肩的,但走着走着罗纨之慢下了脚步。

    谢昀也不知道注意了还是没有注意到,并没有任何反应。

    罗纨之轻轻用手指抵住仿佛还有余热的唇瓣。

    南柯一梦,得失无常。

    翌日,罗纨之收到南星送回来的圣旨。

    是先前被谢三郎要走的那卷。

    “三郎,这是何意”

    南星摇摇头,不敢看她,低着张通红的脸道“郎君没交代,只要我把这个给你。”

    罗纨之奇怪地瞥了眼南星,因为她昨夜压根没睡着,没有精力去追究他今日躲躲闪闪的原因,只恹恹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许是昨晚她没有识趣地接住谢三郎“纡尊降贵”递来的好意,依然没有松动不为妾的想法。

    所以谢三郎把这个赐婚的圣旨还给她,让她自己做主。

    罗纨之知道强求最难,又怎么可能用这道圣旨随便去绑住一个对自己无意的郎君呢

    她把这圣旨一股脑塞进衣柜的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入了秋,家塾的课程也少了许多。

    谢家与其他世家不一样,并不一味把他们关在府中埋头苦读书,常常会把他们带去扶桑城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从种田织布到选人练兵,他们耳濡目染,才能领会到书本上教不了的道理。

    但这一切罗纨之用不上,今日下课早,她早早抱着书本回扶光院去,因走得都是小道,平日里没什么人,忽然看见一片衣角在她必经的小径还吓了一跳。

    南星冲上前抓人,却抓到一个口里塞满糕点的小女郎,两眼受惊圆瞪,活像只正在屯粮的松鼠被人发现。

    “王十六娘”南星在宴会上见过,一下就认出了她。

    罗纨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这位王娘子,还是在扶光院外。

    单见这女郎十五六岁左右,容貌秀美,一脸稚气,身着单碧纱纹裙,头梳凌云髻,头发上单边簪了几朵攒珠的小花,简单却不朴素。

    真正出身高贵的人,不用堆砌金银珠宝彰显身份也气质不凡,让人相形见绌。

    “我”王十六娘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轻轻拍了拍胸口,把噎住的糕点努力咽下去,又把衣裙飞快理了理才转回来,羞愧道“我失礼了。”

    她对谢家不熟,没想到这偏僻的的地方还能遇到人。

    罗纨之扫了一眼,看见她脚边还有个半开的食盒,那款式很像是老夫人院子的用物,她刚刚吃的就是里面拿出来的糕。

    “王娘子是来见郎君的吧,为何不遣人去通报”罗纨之开口,

    说到这个王十六娘更加窘迫,细声解释“已经通报过了,不过三郎君还没回来,所以我提

    前出来”

    王老夫人因为前一天晚上没能撮合成她与谢三郎讲几句话,今日一大早就吩咐她带着糕点到扶光院。

    送她来的芩嬷嬷为了让她多留一会,很快就借故离开,她一个人在扶光院左等右等,越等越怕,就偷偷跑了。

    但是拎着满满的糕点,回去又怕被老夫人责备她没用。

    所以她想到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

    “王娘子还是去院子里等吧。”罗纨之想去帮她提起食盒,但是被受惊的王十六娘把她的手连提柄一起按住。

    “不、不必了。”

    王十六娘眼中有恳求,罗纨之虽觉奇怪,还是依言松开手。

    “你是扶光院的”王十六娘把食盒盖好,这才敢打量罗纨之,触及她那张脸时不由一愣,说不出口她的身份。

    婢女这女郎生得雪肤花貌又气质出众,哪像是婢女。

    再说,谢三郎院子里的两婢她昨天夜里就被人指着见过了。

    侍妾谢三郎是出了名的后院干净,干净到连个通房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侍妾。

    莫非就是

    罗纨之看她满脸纠结,主动道“我姓罗,是和素心清歌一道的。”

    王十六娘登时惊呼了声,好在她立刻按住了自己嘴,没有太过失礼。

    “抱歉,我是没有想过罗娘子你这么美也难怪外面都在说谢三郎喜爱于你啊,对不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罗纨之摇摇头,“都是些不实的传言,王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南星瞟了眼罗纨之,小脸都皱了起来。

    不是吧,昨天晚上你们可不是这样的。

    南星知道了秘密却不能广而告之,心里痛苦万分,嘴角直抽。

    王十六娘看了看南星,又看向罗纨之,“那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说说话”

    罗纨之本想拒绝,但是话到口边却答应了下来。

    南星只好自己揣着满腹疑团以及莫名担忧,一步三回头离开。

    她们两个不会为郎君打起来吧

    南星的担忧压根就是无稽之谈,王十六娘对罗纨之和和气气,甚至还自己掏出了一张新帕子,让她垫在石台上,以免脏了衣裙。

    可罗纨之一看她的帕子竟然是蚕光绸所裁,这小小一方帕子比她一身的衣物加起来都要贵重,故而推辞不用。

    她本就用不上这样好的东西,何必糟蹋。

    王十六娘又打开食盒请她吃,自己也拿了块。

    总共九块叠起来的糕一下就去掉一层。

    十六娘怅然开口道“祖姑母和父亲都希望我嫁给谢三郎君,可是我并不喜欢三郎君,只是我又不敢拒绝家族的安排。”

    “你为何不喜欢谢三郎”罗纨之见过很多想要嫁给谢三郎的贵女,她还以为这个王十六娘也会满心欢喜。

    很快,她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传闻误会过谢三郎,所以马上道“若王娘子

    是听了一些传言,那都不是真的。”

    罗纨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解释这些,若王十六娘因传闻退缩,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她又不希望谢三郎被人一直误会。

    王十六娘摇摇头,她自然知道三人成虎,有些传闻只能听听,不能轻信,她可以当做借口跟乳媪说,可心底却并不以此为尺。

    她小声道我怕他,我见他第一眼就害怕aheiahei你不知道,我看人很准的。”

    王十六娘有直觉,她总是能凭第一眼的印象判断对方是善是恶。

    至少是对她而言,是好是坏。

    谢三郎君对她展露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好的一面。

    “那你为何不跟老夫人说”

    王十六娘小口吃着糕点,露出苦笑,她望着花圃里残落的花,道“我自幼在家中衣食无忧,享受最优越的待遇,无忧无虑度过十五年,如今家族需要我摆脱困境,我也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弃家族利益不顾。世家,世代为家,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就是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

    罗纨之微怔,不由再次看了眼王十六娘。

    她年纪不大,却很有觉悟。

    王十六娘正好也在看着她,对上视线的那刻,她莞尔一笑,“罗娘子,我其实很羡慕你,至少你的心是自由的。”

    心是自由的

    罗纨之为这句话惆怅许久。

    可心自由了,身却不由己,那有何用

    她的身份地位会因为喜欢上一个高贵的郎君而有半分改变吗

    不会。

    今日罗纨之本来还想出去找廖叔,商议往北商路联络的事情,但是因为实在乏累不想动弹,只想好好歇息。偏这时候南星带来了宫里的宦官,给罗纨之传达皇帝的口谕。

    皇帝邀她去千金楼。

    上回为了帮小芙蕖,罗纨之欠了皇帝的人情,故而不好不应。

    听见要去千金楼,南星的脸都扭曲了,很想阻挠罗纨之,但又想起那晚上郎君对她的亲昵举动,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就是个可怜的小跟班罢了。

    有雪娘为皇帝打掩护,皇帝在千金楼里自由快活。

    那些他救下来的女郎被他养在这里,成日闲得无聊,所以也打算学罗纨之做点小生意。

    这次皇帝请她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刺绣好,我可以开个绣房,怎么样”

    “我写得一手好字,可以给人写信。”

    “我算账好,能看账簿,你们谁请我去当账房先生啊”

    女郎们七嘴八舌,就怕显得自己没用。

    罗纨之听得头昏脑涨,不得不把她们叫停,揉着太阳穴道“虽然大家各有特长是好事,但是要想生意做的下去,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看需要什么。”

    她跟着严舟身边的人学了数月,见识飞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很快就把一腔热血的女郎们浇了个透心

    凉。

    “不过,也不用气馁,你们人多也有时间,我倒是有个建议”

    罗纨之灵机一动,严舟的产业那么多,她有心想学习却也分身乏术。

    她可以把她们举荐到合适的地方,等她们学有所成,她也有了帮手。

    皇帝听了连连点头,“这好使,我去同严舟说去。”

    严舟能在大晋混得开,在于他很会人情世故,跟上下打通关系。

    皇帝虽然只是世家操控下的一个傀儡,但是他依然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适当时,可以给严舟行个方便。

    所以,两人互助互利,何乐不为。

    这样的话都不用罗纨之去费事,她当然愉快地选择交给皇帝去办。

    皇帝信心满满、精神抖擞,好像已经看见了美好的宏图,“我说不定日后也能拥有像严舟一样的商业版图,商队可以走南闯北,互动有无”

    他皇帝做的憋屈,所以更想有施展拳脚的地方。

    那些女郎们也憧憬道“那我们也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皇帝笑眯眯地由着那些女郎簇拥。

    “何止,我还要给你们招夫婿。”

    “那岂不是上门夫婿了”女郎咯咯笑。

    “上门夫婿多好啊,上面夫婿就不会欺负你们了。”

    女郎们七嘴八舌提起要求,皇帝佯装苦恼一个个把世家的郎君们搬出来给她们配对。

    罗纨之发现皇帝还真有做媒的习惯,像城东的媒婆,对这些郎君们如数家珍。

    “怎么没有谢三郎”

    “谢三郎那厮不解风情得很,无趣”皇帝摇摇头,顺便递给罗纨之一个眼神,像是要和她寻求共识。

    罗纨之抿了下唇。

    谢三郎也不是不解风情

    “还不是郎君怕三郎”女郎们揪他的短,挖苦他。

    皇帝乐呵呵地捧着肚子,也不生气。

    罗纨之看见皇帝脸上堆满了慈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头一回发现这个皇帝五官其实长得不错,只是那些肥胖的肉把他的容貌挤得变了形,就好像他这个人被一堆“荒唐”、“无能”、“废材”等点评掩盖,很少有人还能看见他还有一颗温暖的心。

    他对这些年轻貌美的女郎并无亵玩糟蹋,像一棵大树,在这权贵的爪牙中保护了她们,为她们遮风避雨。

    虽然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他救得这些人比起庞大的灾民、难民来说微不足道,但对这些女郎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拯救。

    “快来看,那不是小芙蕖吗”窗边的一个女郎忽然嚷了起来,“哼,以为带着幕篱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她们住在千金楼最偏僻的小楼里,靠着千金楼下人们进出的院门。

    从窗户就能看见一位明显不是婢女的女郎脚步轻盈地穿过。

    罗纨之与她们一道,也挤在一个窗口往下看。

    从身形和脚步

    上的确能看出是小芙蕖无疑。

    她从外边回来,似乎还沉浸在与心上人见面的快乐当中,就连楼上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都没有察觉。

    “雪妈妈要是知道,肯定会气得吐血。”

    “陆一郎是建康有名的好郎君,就算把雪娘子气吐血,小芙蕖能与他在一块也划算啊”

    毕竟雪娘子又不是小芙蕖的亲娘。

    “她还是勇敢,明知道那陆一郎日后肯定要娶个名门出身的大娘子,还一头扎了进去,苦海沉浮。”

    “那又如何,在陆家为妾,也好过在这千金楼卖艺,再说,陆一郎温蔼可亲,前途无量。”

    “但是世家最是狗眼看人低,以小芙蕖的身份进去了也是被踩在脚底下的,说不定还没有在千金楼快活”

    “只要陆一郎喜爱她,能够护着她,在陆家当个宠妾,将来生儿育女,也能有一席之地,身份在宠爱面前一文不值”

    女郎们各执一词,不知不觉吵了起来。

    “罗娘子,你快说说你觉得呢”

    罗纨之没料到忽然被问到了自己头上,不由愣了下,迟疑道“这还是要看小芙蕖自己的取舍吧”

    任何事情必然不能十全十美,有利就有弊。

    就好像王十六娘那样高贵出身的贵女,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不过,你说她不快活吗

    她远比那些吃穿用度上苟延残喘,还在生死面前苦苦挣扎的人们好得太多了。

    而她所面临的“苦难”不过是听从家族的安排,嫁给一个她不喜欢但依然地位卓然能保她衣食无忧,甚至将身家后院全然托付给她的郎君。

    这对罗纨之而言,又怎么能算是苦难呢

    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

    所以她不能说小芙蕖选择错了,或者说她到陆家为妾会比在千金楼更好。

    不到最后,谁也无法下定论。

    可等到看见结果的那一天,或许再说什么也为时已晚。

    罗纨之随口的一句话让女郎们纷纷认同。

    小芙蕖自己乐意,将来是苦是甜也和她们没有干系。

    她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罗纨之扶着窗棂,目送小芙蕖远去的背影,唇角不知不觉还是扬了起来。

    小芙蕖找到一个能够依靠,也愿意依靠的人,也算是一种幸福。

    罗纨之相信。

    无论结果如何,她此刻是幸福的。

    从千金楼出来,罗纨之带着南星又去找廖叔,两只小狼崽也长大不少,因为喝着羊奶长大,看起来比较瘦小,和灰色的狗也大差不差。南星喜欢得不行,一到就陪两只狼崽玩了起来,罗纨之正好与廖叔谈起正事。

    “严舟亲自押着粮草去益州了,我听柯益山说,这次他还带了不少禁运物资。”

    这柯郎君就是廖叔看好的那位管事,与严舟的生意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才能够打探到这样的消息。

    “益州在北边,他带着物资是与人做生意吗”

    “不清楚。”廖叔冷着脸道“但我曾听闻,严舟和赫拔都关系匪浅。”

    “赫拔都”这个名字她好似在哪里听过。

    “赫拔都是北胡的新王,他快速吞并北边诸小国,国土辽阔,堪比大晋,甚至可能比大晋还要大了”廖叔声音带上了担忧。

    此人野心勃勃,绝对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当他完全掌控北境的时候,大晋就危矣

    罗纨之暗皱眉,她还从未了解过的地方已经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剧变。

    大晋的故都长安落入敌手,也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十多载。

    一阵秋风吹过,地上的枯黄落叶打了个旋,飞上了碧蓝的天空。

    大晋的旧都长安。

    一位头戴皮革金玉抹额的青年在城墙上迎风而立,强风将不知多远的黄叶吹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手攥着那片飞叶,极目眺望,似是想要凭借肉眼之力,望见南地那繁华的建康。

    “就不知”他忽然有感而发,却话说到一半。

    “陛下”身后的侍从好奇问。

    那人抬起一腿,踩在垛墙上,手搭着膝盖,大笑道“啊,不知我的旧友,谢家的三郎有没有感受到来着北边的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强劲的狂风从他身后呼啸而过,将他的发丝、发带吹向了前方,遥指着千里之外的建康。

    与廖叔分别后,罗纨之又返回罗家看望月娘。

    月娘提起了婚姻之事,想替她同大娘子说个情,帮她也物色人选。

    罗纨之有些不耐烦,但顾及月娘的身体,只能好言好语同她说,自己不想这么快嫁人。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尴尬。

    月娘却道“你不嫁人,难道要跟在谢三郎身边不明不白一辈子吗我都听说了,谢家准备为三郎娶妻。罗唯珊也就比你大一点,都已经相看好人家了,就等着开春”

    若是谢三郎能收她为妾,她还心安一些,可这大半年过去了,她还是个婢,月娘就不得不让她另找靠山。

    罗纨之站起来打断她道“难道罗唯珊要嫁人,我就非得也跟着嫁人,凡事和她比,可我本就比不得她是嫡女的身份。是,她可以选得好郎婿,难道是我就不想风风光光嫁人吗”

    月娘愣住了,脸色瞬间苍白。

    罗纨之缓了口气,突然也后悔自己的话,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娘我没有别的意思。”

    月娘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娘只是想你日后有个依靠,罢了,再不会催你了”

    她轻咳了几下,又捂住唇,挥手让她走。

    罗纨之心中也有不快,匆匆离去。

    罗唯珊从前常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唯有上街花钱才能快活。

    从前罗纨之就是心情不好,也没有钱买快活,现在她有了点钱,当然

    可以到秦淮列肆快活一下。

    东市一带比西市规整,卖的东西也更上档次,是供应附近的贵里,以及各大世家的铺子。

    但是这里并不西市太平。

    时常有纨绔带着恶仆上街,打砸欺辱,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也见怪不怪。

    罗纨之不愿意牵扯进这些事里头,但是这次却不巧又遇上了熟人。

    阿八和几个孩子鼻青脸肿地缩在角落里抽泣。

    罗纨之和南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过去问。

    阿八抹了抹眼泪,犹见了救星,拉着罗纨之的手就往一个巷子走。

    “女郎,先生先生他快要给打死了,你救救他吧”

    “你救救他吧”几个孩子哭哭啼啼。

    罗纨之倾听了会,听见传出来一些闷墩的击打声,还有些坛子罐子被敲碎的声音。

    “是上次、是上次那个范郎君,他这次带了帮手想活生生打死我们先生”

    原来又是那狗东西。

    罗纨之虽然身边只有南星,但是想到范郎君惧怕谢三郎的模样,她就无所畏惧。

    哪怕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但眼下救人要紧,她顾不得那么多。

    罗纨之带着南星冲进巷子,这里其实并不窄,两边都是商铺,中间是一条能通往河边码头的通道。

    因为宽敞,所以视线毫无遮挡。

    她看见一个布衣破烂的郎君抱着手臂蜷在地上,一名壮实的汉子正用脚猛踹他的腹部,他的身体就跟个砂袋推出几尺,软软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住手”罗纨之撩开幕篱的一角,朝站住旁边叉腰看戏的范郎君一喊。

    范郎君转头看见她的脸,犹如见了鬼,立刻把目光往她身后找了起来。

    虽然没有看见谢三郎,但是刚刚还飞扬跋扈的郎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畏惧的范郎君。

    “你、你怎么在这里”

    罗纨之大步走上前,指着地上的严峤道“范郎君可知道这位乔君是在为我做事的,你这是要打我的人么”

    范郎君立刻摇头,如一拨浪鼓。

    “误会误会”

    “那还不快点放了他”罗纨之示意南星快去扶人,南星“哦”了声,才走上去几步,另外就有一道嗤笑声在后面道“这么娇滴滴的女郎怎的这么凶,看把我们的范郎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范郎君抖了抖腿,求道“好兄弟,快别说了”

    那位郎君揽住范郎君的肩膀,吊儿郎当朝罗纨之一抬下巴,道“你这个女郎谁家的又是仗了谁的势说来听听啊我先告诉你,我姐姐可是常康王侧妃。”

    将来常康王登上王位,他就是国舅爷

    常康王

    罗纨之惊了下神,不想那准备效仿陆国舅的郎君几个健步就走到她的面前,右手掀开她的幕篱垂纱,往里面探头,痴迷地微眯着眼,“美人你谁家的仗了谁

    的势啊”

    罗纨之飞快解开系带,把幕篱扔给了他,自己连退了几步,那纨绔把她的幕篱朝后一丢,步伐紧随上前,口里还跟车轱辘一样倒腾那两句话。

    “美人你谁家的仗了谁的势”

    哒哒哒的马蹄声忽然自巷尾响起,还未待人看清,一匹高大的黑马扬起前蹄,狠狠踏在纨绔面前。

    他当即一个脚软,险些跪了下去,可寒芒一挥,一柄剑出现在他的脖颈下。

    他的腿半弯不弯,哆哆嗦嗦。

    “我的,仗着我的势,够了吗”

    纨绔抬起惊恐的双眼,对上谢三郎幽寒的眸眼,他举起两只手,涕泗横流。

    “够够够三郎饶命啊”

    谢昀把剑一收,那纨绔软倒在地,还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不想谢昀单手控着缰,黑马侧身踱步,铁蹄一扬一踏,正好踩在他的右手上。

    很清晰地一声“咔嚓”让人毛骨悚然,顿了一息才响起纨绔杀猪般的惨叫。

    罗纨之还没从这些变故之中回过神,谢昀已经下了马,捡起了她掉落的幕篱,拍了拍灰尘,重新戴在了她的头上。

    轻纱落下,隔绝的四周好奇的窥探,也让罗纨之看不清谢三郎此刻低头看她的眼神。

    她的脑海里还充斥着他刚刚的那句话。

    “我的,仗着我的势。”

    既专横又霸道,但一字一句皆在护她。

    他难道并没有因为她的不配合,恼怒、生气,不打算再理会她了吗

    罗纨之不禁后退半步,心里百味杂陈,虽然感动万分,但话到口边就变得十分生硬“三郎多谢你。”

    谢昀看着被她拉开的这半步距离沉默须臾,低声对她道“卿卿,你难道没有心的吗”

    罗纨之莫名得了这么一句,谢三郎已经翻身上马,与外面的部曲汇合,纵马出去,只留下了两人收拾这残局。

    严峤的伤势很重,罗纨之和南星把他送到医馆,垫付了药钱,让坐堂医好好为他疗伤。

    那几个受伤的孩子也在外面痛得哇哇哭,但好在他们只是皮外伤,没有像严峤这样内伤外伤加在一起。

    罗纨之担心他的安危,请求谢三郎留下来的侍卫帮忙看守他一夜,侍卫自是答应。

    严峤还在昏迷,不知道罗纨之为他安排的这一切,但是罗纨之也没有想过挟恩图报,所以带上南星回扶光院。

    谢三郎今日要出城,是以不会回来。

    罗纨之独自在屋中思来想去,谢三郎那句突兀的谴责令她心里惴惴不安,就好像她错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伏在窗台上闷闷不乐。

    夕阳晚照,光被远处的琉璃瓦折射了一缕亮光,刺亮了罗纨之的眼睛,她偏头躲开,见到那光正好打在她衣柜的铜锁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从美人榻上赤足踩下,跑至衣橱边,从角落里找出她早晨刚扔进去的圣旨。

    黄娟被她攥得发皱,又被她手心冒出的冷汗浸湿。

    她蹲在地上,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展开了卷轴。

    在细白娟之上,皇帝的字迹之中,原本空出的位置被人用端正的墨字填上两个字谢昀。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找书加书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