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章
作品:《不知良缘》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翌日姚芙绵在江砚的位置醒来,而江砚不知人去了何处。
她看见不远处的案几上摆放几套齐整的衣裙,样式精美,绣工繁复,金丝线在其中隐隐发闪。
她梳洗完拿了其中一套换上,在房中欣赏了一阵,陡感无趣。
“表哥去哪了?”
她问守在门口的肃炼。
“主公去拜访魏刺史。”
姚芙绵颔首,想起昨日肃炼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她问道:“你为何躲我?”
当初肃炼被江砚派去盯梢三皇子举动,未亲眼看见姚芙绵将江砚推入水中,只是光听肃寂讲述,便能想象她是如何狠心决绝。
江砚还因此受到江巍责罚,所受苦头皆拜姚芙绵所赐。
肃炼自然对姚芙绵没什么好脸色,何况姚芙绵搬弄是非的本领无人能及,上回不过是未顺着她意,便被她添油加醋地同江砚告状。
肃炼并不想与她牵扯太多。
“昨日是误会,并非属下有意。”
姚芙绵盯着肃炼看了半晌,大致能猜到缘由。
若非江砚不顾她意愿而强求,她何尝需要做到那地步?
兴许江砚的这些侍者,还要在心中暗骂她不知好歹。
她面上露出不悦,但即便她为自己辩驳,这些人又哪里会怜惜她的遭遇,只会认为都是她的错。
姚芙绵越想越气闷,越过肃炼往外走。许是她昨夜是表现江砚还算满意,她试探地问过今后她能否出去走逛,江砚应允了。
因此姚芙绵要出门,无人拦着她,只肃炼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肃炼忍不住问道:“姚娘子要去何处?”
“表哥不在,我一人留在此也是无趣,不如去些热闹的地方瞧瞧。”
她上回来晋阳,听魏瑶提起市井在搭台子,是有梆子班要来晋阳唱百戏。
彼时姚芙绵还有些遗憾未能亲眼目睹,不想再次回到晋阳,让她赶上了。
百戏恰巧于今日开场,讲述的是一位少年将军驱逐蛮夷守家卫国的故事。
故事以歌舞的形式呈现,为首的男子身穿银甲,手持长|枪,正是那位少年将军。
场上其他身着盔甲的人虎背熊腰,唯有他在其中显得有些清瘦,满面的胭脂妆粉下,依稀可见其容貌俊俏。
姚芙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待故事终了,便是看客打赏。
姚芙绵摸遍了全身,也仅摸出来几个铜钱,正想留下后离开,却不想方才那演将军的戏子径直走到她面前,谦逊又温和地开口。
“今日准备得或有些许不足,不知娘子可还满意?”
姚芙绵在扬州也看过几回散乐,与今日所见大同小异,她颔首道:“甚好。”
这戏子便笑了笑。
他方才在场上便发现了,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衣着华贵,在人群中极为显眼,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频频看向他……
他道:“奴唤杨若,娘子府上若是有需,可来此处找我。”
一些以唱百戏为生的人,会到各地街市搭台,若是有贵族看上,便会邀他们到府上唱戏,能得一笔不错的赏钱。
姚芙绵并未同他解释自己非晋阳人,随口应付两句想要离开,可杨若的目光仍充满期盼地盯着她。
姚芙绵这才恍然大悟,杨若特意走到她面前,应当是想要同她讨赏。而她身上仅有几枚铜钱,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于是姚芙绵只好小声问身旁的肃炼:“你可带了银钱出来?先借我一些,回去我让大公子还你……”
肃炼皱起眉,面色古怪地看着姚芙绵,但他并未拒绝,掏出几两银子丢给杨若。
杨若伸手接住,喜笑颜开:“多谢娘子。”
肃炼在一旁提醒:“娘子快些回去的好,这个时辰,主公也该回来了。”
“好。”
*
江砚午时方归,姚芙绵回得比他晚一步,她到时,江砚正在书房里。
姚芙绵去见他,将自己去看戏的事和盘托出,包括她向肃炼“借钱”一事。
旁的她便不多言了,左右肃炼会同江砚禀报得一清二楚,兴许还包括她说过的每个字。
江砚“嗯”一声应下,只问她:“戏好看吗。”
姚芙绵点了点头,尽管知晓故事结局,在看完后仍是会觉怅然。
忠心赤胆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最后并非死于沙场上的刀剑,而是被皇帝忌惮,被赐下一杯毒酒了结性命。
说完,她还叹了口气:“实在可惜。”
江砚蘸了蘸墨,挽袖提笔,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锋芒过甚,更该谨言慎行。”
锋芒过甚……
姚芙绵突然想到,像江砚这般才学和品行深受世人赞誉的佳公子,想是也很容易招致一些人的嫉妒和怨恨,只是江砚权势地位显要,无人敢到他面前放肆。
何况江砚在世人面前一向克己慎行,挑不出半点错处,倘若有天他陷身囹圄,没了显贵的身份傍身,世人还会一如既往地崇敬他吗?
然江砚如此骄矜,如何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姚芙绵出神地胡思乱想,直到江砚看来一眼,她才回神,小声道:“若是所遇非昏君,何尝会如此。”
江砚不语,并未反驳她的话。
姚芙绵闲着无事,便要帮他研墨,磨了两下,她才惊觉这方砚台是当初她送给江砚的辟雍砚。
这是她从崔忱那得来随手想要讨好江砚的,不想他竟随身带着。
她擡头看了眼江砚,微微皱起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待江砚写完,姚芙绵无意扫了一眼,瞧见其中字眼,讶然:“这是?”
“不错。”江砚将笔搁下,只等纸上墨迹干透,“上面这些地方,藏匿了叛变之人的罪证。”
得知江砚要来晋阳时,宋祎嘱托了江砚一件事。
关于战败一事,宋祎后来回忆起,发现一些疑点,彼时他回洛阳回得匆忙,未来得及告知宋岐致,之后他将这些猜疑整理完交于江砚,想让江砚助宋岐致一臂之力。
宋岐致虽是受命留下来查出叛变之人,但晋阳的一些权贵并不将他放在眼中,宋岐致查起线索遭到许多阻碍。
江砚去了一趟刺史府,结合宋祎的怀疑,在信中指出几条明路,若宋岐致顺着指示查下去,很快便能将事情做个了结。
江砚并不避讳她,姚芙绵可清楚地看见上面的内容,包括主谋之人,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待墨迹干透,江砚将其收起,又命人端来热水净手。
姚芙绵看着江砚细致地将长指一根根洗净,想起只是被她用过的琴桌、坐过的地毯,便要被江砚丢弃,顿时冒出些不快,语气也带了讥讽。
“知表哥喜洁,但如此未免也太讲究了些。”
江砚掀起眼帘看她一眼,用帕子将手擦干,又拿出一白玉小瓷瓶。
“去榻上躺好。”
姚芙绵睁大眼,总算明白过来江砚为何净手,蹙起眉,警惕问道:“你要做什么……”
江砚朝姚芙绵走近,目光扫过一处,又看向她眼:“你不是说还疼着?上过药也能少吃些苦头。”
外头日光正亮着,姚芙绵听得涨红脸,拒道:“不必了……已经不疼了。”
江砚皱起眉,本不想勉强,但想了想,仍是朝姚芙绵走近,作势要去掀她裙摆。
姚芙绵急急按住,不由得有些恼:“都说了无事,表哥还要做什么?”
“我且看一眼。”江砚语气平静正经,似是不掺杂任何杂念,“倘若还肿着,还是得上药。”
不顾姚芙绵的反抗挣扎,江砚强硬地为她上了药。
*
江砚来晋阳的事宋岐致也清楚,但宋岐致并未见到他,只听闻江砚去刺史府上拜访。
换做从前,宋岐致必定是要高高兴兴地去见江砚,再惆怅地将自己的烦忧说与他听,让江砚给他出主意。可如今,宋岐致已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江砚。
他甚至紧张了一整日,思索若是见到江砚,该说些什么好,是心平气和地与他叙叙旧,还是该恼怒地责怪他。
宋岐致与江砚自幼相识,自认了解江砚的为人品性,但江砚将姚芙绵掳走,毁了他与姚芙绵的婚事,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二人已无法重归于好。
宋岐致等了两日,并未见到江砚的面,倒是得了一封江砚留给他的书信。
而江砚已经离开晋阳。
宋岐致心情复杂地将信展开。
他原以为江砚会是问起他近况,亦或是解释几句与姚芙绵的事,不曾想信中并无半句多余的话,只提到几个地方让他去查,甚至连遇到困境该如何应对的方法都列举了。
宋岐致转瞬便明白江砚送来这封信的目的,脸色蓦地一变,攥信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江砚此番,除了羞辱他还有什么意思?
是认为他能力不足,办事拖拖拉拉,至今未有结果?
宋岐致的确受到不少阻碍,但如今已解决得差不多,不日便能揪出主谋。
他何尝需要江砚的施舍,凭他一人也能将此事办成。
“江、怀、云。”
宋岐致从未如此咬牙切齿地憎恨过一个人。
*
“表哥为何不亲自去与宋世子说清楚。”姚芙绵始终想不通,江砚人都在晋阳了,与宋岐致见个面耽误不了多长时辰,何况像这样大的事,当面说自是更妥当一些。
而江砚甚至是在带她离开晋阳后才差人将信送去给宋岐致。
江砚道:“自然是有所顾虑。”
马车行驶至一段崎岖不平的路,颠簸几下,姚芙绵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问道:“表哥有什么顾虑?”
官道两旁树木凋零,秋风扫过,徒增几分萧条之意。姚芙绵听见江砚平和的声音。
“担心我会忍不住杀了他。”
手像被冷风刮过,冻得姚芙绵瑟缩了下。
“风大,担心着凉。”江砚将车帘放下,若无其事地牵过姚芙绵的手,裹在掌心。
姚芙绵小声道:“我与宋世子解了婚约,往后与他再没什么干系了。”
江砚看着她,静默不语。
即便如此,只要想起姚芙绵与宋岐致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他仍是会忍不住妒火翻涌,恨不得将宋岐致除之而后快。
姚芙绵双手的寒意被江砚驱散,她想了想,仰脸去吻他。江砚起初还算温吞,耐心地等着她主动,后来被勾得意动,动作越发凶猛,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等到江砚气消,两人均已喘息连连。
马车上不好做些什么,因此在江砚捏了捏她手示意时,姚芙绵只佯装不懂。
她有意说些什么想要让车厢中旖旎的气氛消解,想起江砚留给宋岐致的内容,问道:“那叛变之人当真是魏刺史?”
“种种迹象均指明是他。”江砚嗓音干哑,不欲在此事上多谈,低头去嗅她颈间气味,抓着她的手意有所指。
“芙娘,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