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9.第七九章
作品:《我家少年郎》 项圆圆的咋呼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纵然家中经历一场动荡也不妨碍她的嗓门。
项桓被她这沿途一路嚷嚷过来的声音瞬间激出两条青筋, 忽然觉得, 自己的暴脾气也并非与生俱来, 多半是后天让人给逼的。
“哥你快别躺着了”她连蹦带跳窜进来, 十二岁的大女孩了也不讲究,颇豪放地一把掀开他被子。
一股寒风凌冽,好在项桓里衣穿得结实,饶是如此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干嘛”他龇牙。
项圆圆半拉半拖的将人拽起, 抄过床头的衣服稀里糊涂地乱套一通, “快别问了, 你先跟我来。”
“去哪儿啊你慢点”
战祸后的青龙城还是一片百废待兴的样子, 倒塌的房屋正在重建,但街道已经收拾得井然有序了。
边城的夜晚没有宵禁,明月当空照,市集人如山海。
立春之后, 年味变得浓厚起来,即便残垣断壁尚未修复, 可这并不耽误百姓们过节,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上了红灯笼,连车马也装饰彩花,站在高处临下而望,是满目喜气洋洋的景色。
项桓身上的伤还没好, 走了小半柱香, 居然隐隐有点吃力。
项圆圆神神秘秘地将他拉到一间酒肆二楼的露台上, 只见余飞早已在那儿了,正靠着栏杆动作谨慎的往下窥视。
项圆圆引着他上前,做贼似的一并躲在木栏后面。
项桓不耐烦“你们到底干什么”
“嘘”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其去看街对面的馄饨摊子。
如今大的酒楼未能开张,反而是街上这些小店面生机旺盛,通明的灯火里,项桓极轻易的就找到了那道月白色的倩影。
他于是稍稍提了点精神。
宛遥和淮生同坐一桌,各要了碗云吞,而旁边正站着两个少年模样的人,看上去好像是旧识,不时说起话来还会难为情地挠挠头。
项桓对这俩人有印象,是当初宛遥支摊卖药时雇的伙计。
“怎么样”项圆圆在旁邀功似的开口道,“我同宛遥姐姐刚逛街呢,这两个家伙就找上来了,零嘴我才吃一半,惦记着来告诉你,连香菇面筋都放弃了够仗义”
有了上次被她坑得血本无归的经历,项桓多少学精了,回头倚栏而坐,说道“那就是俩普通的路人甲,宛遥眼光不会这么差的。”
“说不准有万一呢你难道不怕她被别人抢走吗”
“我就是怕,所以才千方百计要把她留在青龙城。”项桓无奈地望向她,“宛遥又不是你,成日里受一堆话本子荼毒,这种小地方的人她怎么可能瞧得上,反倒是京城人才济济,宛文渊夫妻俩又看我不顺眼,只怕回去就得给她安排人说亲了。”
“”
意识到自己辛苦献的宝这般不受重视,项圆圆默了一阵,终于不甘心,“你怎么能这么心大啊,还想不想把她追回来了”
“看我这次好不容易约她出去逛夜市,你都不跟着来,逛夜市诶说不准遇到一两个见色起意的傻蛋,你不就正好能大显身手,一展风采了吗”
你都把淮生叫上了,还能让他怎么大显身手
项桓将胳膊搭在膝头,颇为无力道“早些时候让我装病骗她留下,倘若我说跟你们一块儿去,那不是明摆着咱们做戏吗”
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他的伤是真的而且是真疼啊。
“喂喂,他们结账走了。”旁边的余飞尚在认真刺探敌情。
兄妹俩齐齐回头,趴在栏杆上,动作整齐的望过去。
那两个伙计果然跟着一路随行,模样有说有笑,看样子是打算领着她们逛一圈了。
项桓将两手穿过木栏的缝隙,在外交叠围成个圈。他发现宛遥的容貌其实是很惹眼的,至少周遭人群熙攘,自己却能一眼找到。
举世星火阑珊,而她在其中眉目温暖。
记得小的时候,他也曾在这样的夜色里混迹于京城坊间的十字街,两个人摘花偷果子恶作剧,一旦被长辈发现便满巷子乱窜。
项桓隐约有些羡慕与低落,轻轻地把头抵在微凉的护栏间。
项圆圆悄悄看了他一眼,“哥,你不想跟上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吗”
“想啊。”他如实回答,然后又有气无力地皱眉摇头,“可这地方人声吵杂,离得远听不见,离得近了,让她发现又要不高兴。”
三个人一径沉默。
正是在此时,隔间一队舞狮子的走上楼来,为首的搁下狮子头,摇头晃脑的松活筋骨。
“快累死了,谁知道今天外面的人比往年都还多小二,上好酒。”
余飞盯着那椅子上黄灿灿的舞狮头,忽然有了个想法。
“前面不远有卖油炸豌豆粉的,这家店原本还做烤鸭,可惜姑娘你来得不是时候,再早几天没打仗,我们哥俩还能请你吃一顿。”
两人是亲兄弟,土生土长的会州人,对城里的大街小巷,特产零嘴如数家珍,乍然听说宛遥过完年就离开,委实觉得有点遗憾。
“油炸豌豆粉”淮生问道,“好吃吗”
“好吃呀。豌豆粉是凉食,夏天吃解暑,不过这油炸过的就不一样了,又香又脆,最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姑娘。”
宛遥见她喜欢,不由提醒“咱们方才已经吃了很多了,还是买回去当宵夜。”
“嗯。”后者顺从的点头。
说话间,迎面敲锣打鼓,蹦来几头十分活泼的金面狮子。
伙计弟弟尽职尽责地介绍说“我们这儿的舞狮也不少,都是练家子的师父,脚下的功夫尤其扎实。”
宛遥素来是个肯给面子的人,哪怕在她看来不算新鲜,也佯作认真地转目去欣赏。
倒是淮生捏着串糖葫芦舔了两口,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刚刚来过的”
宛遥的目光甫一转过去,那脚下功夫扎实的师父突然打了个趔趄。
余飞顶着狮子尾巴和项桓撞了个正着,他在里头低声骂道“喂你到底会不会玩啊”
后者怒“我他妈怎么可能会玩这个”
项桓一头热的被他怂恿上街,等套好了这身装扮才隐约有种上当了错觉。
“你这招到底行不行得通这么一趟走完能听几个字啊”
“那也不错了。反正过年热闹,你要是没听够,咱们还可以掉个头再走一躺嘛。”余飞催着他赶紧动。
伙计正站到一旁给舞狮让道,语气里甚是惋惜。
“姑娘,你真要走了啊,那是不是往后也不会再来城里开店了”
毕竟所结识的老板中,数她最好说话,他们俩还打算跟着她发家致富来着。
宛遥模棱两可地笑笑“不知道也许有机会。”
对方感慨地叹了一叹,突然问“那常跟着你的公子呢,他也一起走吗”
她闻言却不解地愣了下,并没发现身侧的舞狮已悄然停住。
宛遥记得当初因为害怕项桓惹事,自己索性从一开始便没带他去市集摆摊子,最多也就只在回家的路上偶尔碰到他等着。
怔过后,宛遥带了些好奇地反问“你们知道他”
“知道啊。”后者挺有活力地呼呼比划两下,笑嘻嘻的,“身手特别好”
“要不是他守了三个月,咱们也没那么容易这么快在市集立住脚。”
在宛遥的记忆中,自己似乎从没把项桓介绍给他们认识过。
许是见她神色茫然,当哥哥的便挤上来解释“姑娘你可能不太清楚,城里鱼龙混杂,每条街巷都归不同的帮派分管。
“市集有个规矩,但凡新来的,不交上三个月的月钱是别想安安稳稳做生意。”
她从开始卖药便起一直风平浪静,全然不知背后有这些弯弯绕绕。
宛遥微愣“月钱”
弟弟笑着接话“我们那会儿都已经做好了要硬抗三个月的准备,结果你家郎君第一天就把沿途的地痞全揍趴下了。”
她终于眨了下眼睛,若有所思地侧头。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一个人能打十几个的。”
哥哥想起来仍觉得又佩服又自豪,“附近的地头蛇吃过亏,连路上见了我们俩都是绕道走,可真解气啊。”
宛遥讷讷地走了一会儿神,恍惚想起某些日子里,项桓吃饭时脸上曾带着或轻或重的伤。
她出声问“他每天都在吗”
“在啊。”弟弟一咧嘴,露出满口白牙,“清早你前脚刚到,他差不多后脚便在对街的巷子里头坐了,一坐一整天。等要收摊了,才抱起剑离开。”
哥哥在旁琢磨,“大概也就提前半时辰走。”
“对,小半个时辰。”
项桓罩在密不透风的舞狮头内,闷得心口发慌。
他沉默地盯着脚边的碎石发呆,连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周遭的人流忽的涌动起来,像条湍急的河。
似乎是哪户显贵人家花大手笔置办了烟花庆祝,夜空中漫天珠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人们争相前去凑热闹。
莽撞的看客挨挨挤挤,有人的手肘不经意狠狠地撞到了他腰上的伤,项桓猛地一咬牙,疼得满背都是冷汗。
烟花其实离此处并不远。
宛遥随着炮仗声一仰头,能看到大片绚烂的光芒。
一战告捷,难得捡回性命,那位显贵估摸着是想求个新年的好彩头,奈何城中历经一场浩劫,物资极为有限,这烟花也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次品,不过才放了两三个,便开始横向打转。
火花天雷似的四处飞溅,起先还凑在前面瞧稀奇的路人纷纷抱头鼠窜。
“诶,别挤,别挤”
“你们推什么”
以往宽阔的长街忽然不够用了。
宛遥被人海迅速冲到数丈之外,也正是在此时,那倒霉的烟花还没消停,居然原地炸了。
爆开的火星窜到她旁边的酒馆内,一坛打碎的烧刀子以一股不可抵挡之势燃起熊熊大火,满街皆是恐慌之声。
火势蔓延得极快,头顶的幌子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木质的旗杆从底部开始崩塌。
然后砰地一声,砸了下来。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