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作品:《奇双传》 绿英儿飘然离开千竹苑半月之后,上仙的师弟元乾来了。两人见面,握手言欢,元乾仔细地打量了上仙一番“半月不见,师兄看上去形容枯槁,面色晦暗,全无光泽,大不如从前啊。”
上仙苦笑道“大半生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论是放在哪个的头上,都不能淡然无事漠然处之的。”
元乾同情地点头“我理解师兄的心情,绿英儿回到中谷山庄,跟我一说,我随即安排好了家务,动身前来拜望师兄。”
“谢谢师弟关爱。”
“自家兄弟,不必言谢。”
“走,师弟,到后面凉亭上去,沏一壶好茶,我们慢慢地说话。”
“师兄请,元乾带来了一桩好消息,正要慢慢地禀告于师兄。”
颐安听说元乾来了,急忙带人前来侍奉。上仙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去去把去年收藏的雪水取来,其他的,我跟你师叔自家来。”
颐安躬身问道“爷爷,是去年在竹林里收的雪水吗”
“除了那一坛,难道还有其他的么我看你的脑袋是越来越木楞,越来越没有用处了不论大小事,三言两语就不能明白”
颐安不敢说话,把头低低埋下,倒退着,离开了凉亭。元乾笑说“几月不见,师兄的火气大了不少,连心爱的孙儿也当面叱责了。”
上仙轻蔑地说“什么心爱的孙儿,呆头呆脑,心眼呆板,口舌笨拙,我看,他连绿英儿一半都不及。”
“算了,算了,师兄,好歹他跟了你二十多年,并无大的过错,笨是笨点,对你,却是死心塌地,从无二心的。”
上仙摇摇头“师弟,你是不知道,颐安的心思不像从前了,为了那个细春雨,他把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师兄言重了”
上仙长吁一口气“以后慢慢看,看看,到了紧要关头,才知道他心里头究竟装的是哪一个。”
正说着,颐安来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了一个青花坛,后面跟着两个门生,一个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铜锅,一个端着黄泥炭炉,炉子里已经生了火,小小的火苗在炉口上跳跃。
元乾上前去接颐安的青花坛,颐安说“师叔请安坐,师叔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这是我们的事情,岂能让师叔代劳。”
元乾看一眼上仙,嘴里说道“不但把雪水取来了,还把炉子端来了,铜锅也拿来了,没有听见你爷爷吩咐你,你自己想到了,颐安,真正是你爷爷贴心的孙儿啊。”
颐安低声地说“师叔过奖了,颐安愚钝,经常惹得爷爷不高兴了。颐安心里十分自责。”
上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把察言观色的心思都用到正途上,我就没什么话说了。”
颐安不敢多说,指挥两个门生把黄泥小炉和铜锅安好,又把青花坛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躬身说道“爷爷,东西都拿来了,还缺什么,我再去取。”
上仙淡淡地说“什么也不缺了,你去吧。”
颐安带着两个门生退出了凉亭。上仙指指凳子“师弟,你坐下,我来沏茶。”
“好,我坐着,等着享用师兄亲手烹茶。”
上仙把青花坛里的雪水倒进铜锅,待雪水烧得沸腾,把锅端下来。取出一个茶盒“师弟,这是今年春天在山上采的雨后茶,我亲自炒熟,晒了六六三十六个太阳,才得了这么半盒。也舍不得喝,就等你来了共享。你闻闻,是不是香味特别”
元乾拿过一闻“唔,果然不是凡品,香味直扑脑门。”
“这个茶不能以沸水泡,要凉
一阵再泡,香味才不至于被水汽带走。”上仙坐下,以袍袖在铜锅上扇风“师弟,你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知师兄说说看,师兄这几个月心灰意懒,百无聊赖,看你的好消息能不能让师兄一扫心中阴霾。”
元乾问道“师兄,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蟒山上一同学艺的元非”
“元非”
“正是他。”
“你见到他了”
元乾点点头“就是上月,一个家丁慌慌张张来报,说是中谷山庄后山来了一个疯子,破衣烂衫,蓬头乱发,遍山乱跑,专门在草丛和山洞里钻来钻去,嘴里念念有词,背上背了一个白铁打的大铁罐,不知道从草丛里找到了什么,不时地把铁罐取下来,把手上的东西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哈哈大笑一阵,背起白铁罐子,又钻进了草丛。全身上下沾满了鬼针子和枯树草叶,形同鬼魅一般。跟他说话,他不理不睬,问得急了,他就指天画地,破口大骂,取下铁罐,对着人就要砸过来,把我的几个家丁吓得抱头鼠窜。跑回山庄来报信。”
“这人就是元非”
“是,我听了家丁述说,心有所动,立即去了后山,在一个山洞里,遇见了他。他疯疯癫癫,一碰一跳的,在抓洞里的蝙蝠。蝙蝠本来白日里挂着洞壁上睡觉,被他一搅,在洞里乱飞。他一边笑,一边追着蝙蝠。抓到一只,就放进他的白铁铁罐里。当时,我也认不出他,后来,听他扯起喉咙唱歌,我才听出了他的声音。”
“他唱了什么曲子”
“蟒山谣。”
“蟒山谣”上仙连连点头“对了,除了我们六个师兄弟,世上就再没有别人会唱蟒山谣了。”
“是啊,而且,元非的声音很特别,不知师兄你还记得不”
上仙
一边把雪水倾倒入茶盅,顿时茶香四溢,他把茶杯递给元乾,一面凝神回想着“当然记得,略略沙哑,舌头有点大,有几个字吐字不清”
“师兄还记得是那几个字不”
上仙一笑“山读成酸、水读成贼,上读成钻。”
元乾抚掌大笑“就是就是。我听他把蟒山高唱成了蟒酸高,当即就认定了,此人正是元非”
“后来呢”
“我把中气提得足足,大喊一声老五,元非兄声音在洞里震荡,吓得蝙蝠扑棱棱乱飞,有的撞到了洞壁上,掉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真是振聋发聩他又是怎么个反应呢”
“他吓了一大跳,站住,眼睛向我看过来,一头乱发,没有遮盖住他的眼睛。一看到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准确无误,山洞里的疯子就是元非了。”
“他的眼睛,白多黑少,当时我们都说他长了一双死鱼眼睛,而且是死了三天的死鱼的眼睛。”
元乾又笑“师兄,看来你记性真好,把我们六个师兄师弟全都记在了心中,经年经月,也没有忘怀。”
上仙的眼风一闪“对,除了我自己,还有五个人,全都了然在胸,音容笑貌无时不在眼前萦绕。当然,记得最清楚的,莫过于元振邰振子了”
元乾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褪去“我跟师兄一样,此时,他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嘴巴一张一阖,好像在说你们全都是不肖之徒,只有我,元振,才是师父真正的弟子”
上仙怫然“不说他了,师弟,说元非。你喊了他,他作何反应”
“他开始时愣住了,打量了我一阵,我当时立于洞口,背着光,他看不甚清楚,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问道
你是哪个”
上仙替元乾答道“你说,我是老六啊,你的师弟元乾。你难道认不得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么回答他,我想考考他的眼力,站到到他面前问他你好生看一看,看我是不是你的一位故人我们相处有好几年的时间,你应该还记得我。”
上仙呷一口茶,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他认出来没有呢”
元乾笑着摇摇头“他把我拉到洞口那里,瞪着一对死鱼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了头,看了又看,最后来了一句你究竟是哪一个,你怎么会知道蟒山,怎么喊得出我当年的名字实话跟你说吧,那个名字我早已不用了,当年我师父说了我们这些人统统不配当他的弟子,不许再用他赐给我们的名字。”
上仙耸耸肩膀“他倒还听话,果然把名字还给了明道子了。”
“我说,我偏偏要叫他给我取的名字。我说了,看你认不认得我我名叫元乾,也是蒙师父恩典亲口赐给我的名字,是当年蟒山上最小的弟子。你比我年长几个月,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五。”
“这么一说,他该认出你来了吧再认不出来,不是傻了,就是忘性太大了。”
“他有些懵懂,直直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大概是在使劲地回忆。想了好久,他还是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想起那些事情令我头痛,我不爱想它,越是不想,越是忘得干净。这么样好,好糊里糊涂,过得快活,清清楚楚,心中苦痛”
上仙不禁哑然失笑“倒会自家安慰自家。”
“我说,看你的样儿,好像你一点也不快活,倒像是有点儿穷愁潦倒,过得十分不如意,恕我直言,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他怎么说”
“他好不服气,一脸的不了然
快不快活,高不高兴,只有自家心里明白。你就不知道了吧,富家子有富家子的快活,叫花子有叫花子的快活,自家高兴就好,哪里须得着旁人来指手画脚。”
上仙喝一口茶,低声地说了一句“说得倒是很有几分道理。”
“是啊,一时我竟然无言对答。他看我语塞,咧开嘴一笑,又去追蝙蝠去了。一面唱起蟒山谣,我也合着他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在山洞里回响,当时我恍然如在梦中,觉得时光倒流,自己还是置身在蟒山之上,天边晚霞托着落日缓缓下坠。一群一群的归鸟从我们的头顶上掠过,我们师兄弟砍柴归来,一人上背了一大捆柴火,在崎岖的山路上边走边唱。”
说着,元乾唱了起来“蟒山高,蟒山险”
情不自禁,上仙也低声应和,随着元乾一起唱道“
莽莽苍苍入云端。
四时八节花开繁,
供我吃穿供我眠。”
两人对视一笑。上仙说“连日来意气消沉,食不甘味睡不安席,师弟一来,我竟然不知不觉开了笑口,是不是我上仙时来运转的时候又到了呢”
“但愿我给师兄带来了好运。对了,师兄,我还是接着说元非吧。”
上仙给元乾的杯子里加了水“说,说,师弟,我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文。”
“把蟒山谣唱完,我们看着彼此,他突然眼睛一翻,几乎看不见黑眼仁了。扑过来把我抱住,口中说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元乾,我们一起上山去砍柴,你走在我后面,我们也是这么唱的蟒山谣。他看看我,又沮丧了你现在是富家子了吧穿得这么齐整,吃得红光满面。我呢,我是叫花子,看看我这个样子,又脏又臭,好难看。算了算了,我们不是一路人,别过了,别过
了。说完,背起他的白铁铁罐就要走。我急忙上前去拉住了他师兄,不管怎么样,我们当过师兄弟,就永远都是一路人,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今天既然有缘见面,说明我们缘分还没有断。我肯定是不会让你就这么走了,看着你过猪狗不如的生活而不施以援手,非君子所为。你放心大胆地跟着我走,我让你也当个富家子,如何”
上仙兴致盎然“他怎么说”
“他不肯跟我走,我抓着他不放。可能是在外漂泊久了,身体虚弱,他无力挣扎,只得乖乖儿地跟着我回了中谷山庄,我倾其所有,好生地款待了他一回,先叫几个妙龄丫头伺候他洗了一个澡,里里外外给他换上了新衣,大鱼大肉让他吃了个饱。他打着饱嗝,扯扯身上的新衣裳,志得意满地说嘿嘿,我也当了富家子了好快活,好自在,说个实话,是比当叫花子好千倍万倍。我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也说不清楚,扯着我,叫我去看他的宝贝。”
“就是装在那个白铁罐子里的”
“对,他把白铁罐子一打开,我伸着脑袋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里面满满登登,装的全是些蟾蜍、蚂蚁、蝎子、蜈蚣,还有些花花绿绿不知道名字的,在罐子里挤做一堆。一打开盖子,几只蝙蝠飞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又塞了回去,盖上盖子,笑嘻嘻地对我说师弟,全都是宝,无价之宝啊只要是毒汁混合得当,一场瘟疫手到擒来。”
“瘟疫”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还是当年的心性,你没有问问他,为什么要一门心思地制造瘟疫”
“我问过他,他说了,世上的人太多了,我不拿出点手段来,就快要挤得没有地方站脚了。”
上仙沉吟地说“如此说来,他还在炼虫道。”
“我也是这
样觉得。所以我才急着来找你,有了元非,师兄,我们是不是又添了力道了”
上仙问道“他在哪里”
“在中谷山庄住了五天,突然不辞而别。”
“去了哪里”
元乾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肯定不会走远,就在附近山中转悠,他修炼虫道,离了山林,哪里去找那些毒虫呢。”
上仙眼里一时灼灼生辉,忽然,又暗淡下去“没有了招魂,万事皆空”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