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在愤怒咆哮的中年人，在小八走向他的瞬间，眼中突然流露出了一丝惧意：“妖怪，妖怪，你才是妖怪，你不是我儿子，你是妖怪！”

    他举起手中的鞭子，想朝着小八头顶抽过去，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脸涨得通红，手也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随着小八越靠越近，他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和鼻尖处低落，好像随时都会断气。

    颜九九目瞪口呆的看到浑身冒黑气的小八走上前，伸出小小的手掌，掐住了那男人的脖子。

    中年男人脸色转为酱紫，高举的手臂缓缓垂下来，手里的绳辫掉到了地上，人也止不住的翻起白眼来：“妖……怪”

    “小，小八……”颜九九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她心中有强烈的预感，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八才是玉魈。

    如果中年男人死了，下一个马上会轮到自己。

    她连忙上前去拉扯小八的手，试图把中年男人从他手中救出来，可小八瘦弱的手掌摸上去比石头还要硬，他掐的非常死，颜九九怎么扒拉都没用。

    她灵机一动，掏出手机，切到小号在游戏微信群发了个红包，然后又切回来装作很惊喜的样子：“工会的大佬发红包了，我先抢一个，小八你不要吗？”

    小八一直死死地盯着脸色灰败的中年男人，听了颜九九的话，右边脸颊抽搐了一瞬，想要不去搭理她，却还是忍不住转过了头，好奇的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哇，土豪发了200块，我抢了46，又可以抽好多张卡了，小八你真的不要吗？你不想继续抽卡啦？”颜九九夸张的把屏幕举到小八面前。

    他苍白森冷的面容飞速扭曲，看了看颜九九，又看了看软趴趴的挂在他手上的男人，最终还是选择丢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男人中年发福，体重不小，摔在沙土地上溅起了厚厚一层灰。颜九九顾不了那么多，在小八翻看聊天记录的空档，连忙蹲下去检查他的鼻息。

    她把手指伸到男人的蒜头鼻前试探了一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已经没气了。

    颜九九一阵阵的发冷，不知什么时候，院子外的场景仿佛梵高的水彩画一般，在逐渐扭曲变形，并且朝着她所在的地方围拢过来。

    她紧张的回头去看小八，却见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翠绿色，如同上好的翡翠一般，镶嵌在苍白的脸上，看上去尤为瘆人。

    并且，他收起了手机，朝着颜九九步步紧逼过来：“为什么你不动手？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动手？现在我杀人了，你满意了吗？”

    颜九九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被小八的气势逼得缓缓后退：“小，小八，你冷静点，别，别激动。”

    “冷静，人不是你杀的，你当然可以冷静，”小八置若罔闻，继续朝着她逼近，“我才十岁，我杀了人，我以后怎么办？他们都会怕我厌恶我，谁会管我的死活，为什么你不陪我，只让我一个人动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害怕么？那，那你说怎么办？”颜九九咽了口口水，摆出防御的姿态。

    小八缓缓低头下，阴恻恻的看向颜九九：“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你下去陪他，只有你们都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杀过人了，你们都该死，都得死。”

    颜九九拼命忍住即将逸出口的尖叫，努力回想之前跟着师父师兄还有狐三三学习的那些功法口诀，想找出一个能对付小八的方法，可她越是努力回想，脑中越是一团乱麻。

    仅有的几个法术也在这梦境空间里完全被禁止了，一点都使不出来。

    颜九九已经退到了空间扭曲的边缘，她不知道再继续退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也像房屋和树木那样，被拉扯成细细的长条。

    眼看着小八的手就要伸向自己的脖子，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就想起狐三三说过的一句话来，于是她大声对小八吼道：“我陪你，我陪你总行了吧？我们重来，我陪你一起重新来过。”

    在颜九九吼完这句话后，周围的场景神奇的快速变幻倒退起来，片刻后，她和小八竟然真的又回到了大门外。

    看着院子里骂骂咧咧来回踱步的男人，颜九九简直惊呆了，原来狐三三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可以操控梦境。

    当她正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后背却被小八狠狠推了一把：“这回你先进。”

    颜九九心一沉，看样子虽然场景已经重新读档了，但是小八还是保留了之后的记忆。

    没想到，小八可以做到完全不受她影响。

    那是不是说明，他就是玉魈无疑了？

    颜九九推开门进去，重演了一遍刚才的剧情，不同的是，这回她和小八两个人同时掐住了中年男人的脖子。

    她对动手杀人这件事也还是存在着本能的抗拒，她把手松松的覆在男人身上，并没有使力。

    然后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梦，没有死人。

    如同刚才一样，男人开始大骂小八是妖怪，这时候的小八却并没有再像第一回那样沉默，而是跟他互相指责起来。

    最后，男人依然如同初次那样，在小八手中悄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

    “接，接下来怎么办？”见小八杀人后，盯着地上的尸体怔怔出神，颜九九小心翼翼的询问。

    重新进来之后，她一直在反思自己刚才的言行，事情的恶化，是从她喊出地上的男人是妖怪开始的。

    结合狐三三说的话，不难分析一定是玉魈那里判定了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所以这一回侥幸重来，颜九九全程都在保持沉默，哪怕小八和那男人互相指责的瞬间，她也紧咬牙关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如今男人死了，事情的发展好似又步入了死胡同，那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她脑中飞速的转着念头，却听见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

    为什么她的电话会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这里不是梦境么？难道是狐三三？

    颜九九迫不及待的掏出电话，看也不看就按下了接听键，却发现旁边的小八也把电话举到了耳边。

    她忽然想起来，小八的电话是完全复制她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接的电话，小八也能听到？

    她心里猛地一沉，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有几分熟悉的中年男声：“你们这两个妖怪，想不到吧，我还没死，你们根本杀不死我的，因为我压根就没回去。哪里来的无知小妖，还想动我？哈哈哈哈……”

    颜九九吓得差点扔掉了手机，小八的声音也适时的钻进了她耳中：“小九，这下你肯信我了吧？他才是妖怪。快说啊，他是妖怪，快说！就是他，他是杀不死的，只有妖怪才杀不死，你为什么不信呢？”

    这声音来来回回忽大忽小一个劲儿往颜九九耳朵里钻，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震得颜九九头疼欲裂，终于忍不住捂着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不！你才是妖怪，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八，我也不是小九，我是颜九九！我没有哥哥也没有爸爸，你才是妖怪！你是玉魈对不对，你休想勾我的魂，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去死，去死，去死！啊……”

    随着这阵尖叫，周围的场景飞速消失，最后天地都化作白茫茫的一片，只余颜九九和小八四目相对。

    这一刻被人戏弄所产生的愤怒情绪战胜了心中的恐惧，颜九九恶狠狠的瞪着小八，然后就看到他身上的皮肤和头发开始渐渐融化，露出了一个光秃秃，浑身长满白毛的身体。

    这东西看外形像是白色的猿猴，脸上却怪异的镶嵌着一对翠绿的眼珠子。

    那眼珠绿的不带丝毫杂质，既像后山瀑布那汪深潭，又好似上好的帝王绿翡翠。

    它直勾勾的看向颜九九，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然后宽阔的大嘴轻启，吐出一句话，在空间内久久回荡。

    “你逃不掉的，我还会再来。”

    “逃不掉的，我还会再来。”

    ……

    “还会再来。”

    “再来。”

    说完后，它的身形便逐渐模糊，渐渐消失在苍茫的空间里。

    颜九九茫然四顾，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喊她，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一急之下，便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息着看向四周，却见狐三三、镇元道长以及圆圆都一脸担忧的围在她周围。

    “九九，你终于醒了。”镇元道长看起来十分狼狈，胡子拉渣的，发髻乱糟糟，眼窝深陷，看起来跟吸/毒人士没什么两样。

    “怎么样？在里面有受伤吗？”狐三三跳到她的被面上，关切的问。

    颜九九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回到：“好累，感觉像打了仗一样。”

    “师姑先休息一会儿吧，休息好了再说，但是可不能睡着，那东西一次没得逞还会来找你的。”圆圆蹲在她旁边劝慰道。

    颜九九想起玉魈最后对她说的话，心里一急：“什么？还来？”

    狐三三甩着尾巴替她解惑：“我跟你师兄在村长那里查了村志，它一共会入梦三次，如果三次都被你识破，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对了，说起来，为什么我昨天会晕倒在村长那？”颜九九突然想起来之前的事，她看了看天色是亮的，自然就以为自己昏睡了一夜。

    圆圆听了她的话，愤愤的说道：“哪是昨天，那是两天前了。呸！提到村子里这群黑心烂肝的我就来气，简直就是谋财害命……”

    “圆圆，别说了，”镇元道长满脸愧色，制止了聒噪的圆圆，挣扎了片刻才看向颜九九，“九九，是师兄对不住你，只因我多年前曾做错的一个选择害了全村人，所以我才一直避讳提起这件事。没想到现在却又因为我说话不尽不实害了你，如今我也没脸藏着掖着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都告诉你们。”

    “早干什么去了，若不是九九她性子跳脱不按牌理出牌，换个人进去早交代在里面了。”狐三三讽刺的说道。

    这回颜九九也难得的沉默着没有替他说话。

    不怪师兄吗？其实是有一点的吧。

    若不是他故弄玄虚，拿自己当外人，什么都不肯说，又怎么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她在里面多少次命悬一线，直面死亡的威胁那种感觉真的一点也不好受。

    镇元法师深深叹了口气，告诉了他们一桩关于这个村子的陈年旧事。

    早年间本地的玉石也曾享誉全球，宝藏的传世助长了人们的贪欲，各地的承包商纷纷慕名而来，经过恶性的开采和挖掘，村后的许多山林变得千疮百孔，大量动物流离失所。

    而后，似是为了惩罚贪婪的人类，本地爆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剧烈地震，后山的玉脉就此震断，并且还把联接着源头的那一段深深埋藏在了地底。

    又过得几年，露在地表的那一段因为过度的开采也近似枯竭，大部分承包商都撤资离开了当地。

    只有一个人，他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山中。

    这个人姓陈，岳父家是川城有名的珠宝商，产业遍布全国，是一个至今叫出名来，国人仍耳熟能详的珠宝品牌，在全国各地的商场都设有专柜。

    这男人靠着岳家的帮衬起家，混到中年也大大小小是个人物，谁知道男人一有钱就变坏这句话，也应在了这陈老板的身上，他不仅背着老婆在外面养了个情人，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这事情传到他岳家后也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他老婆是典型的川城女性，做事热辣利落，不拖泥带水。

    发现他在外面金屋藏娇后，把当初给他的一切全都收了回去，最后，他几乎等于是净身出户了。

    情人嫌他穷了也不肯跟他了，傍上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大老板，丢下两个儿子跑路了。

    遭遇过被岳家抛弃，情人跑路后，这陈老板不仅不反思自己的过错，还钻起牛角尖来。

    觉得世上的人都瞧不起他。

    于是，他便带着两个儿子，赌上全部家当驻扎在了山里，发誓不干出点名堂来，绝不回去。

    这个时候本地的承包商都撤的差不多了，独他还一门心思往里钻，大家都说他是个傻的，迟早赔的底裤都不剩。

    可他却不以为然。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挖开那玉脉，找到埋藏在地底下的那一头。

    本地山多地少，村民们多靠打猎来贴补家用，现在有个外地的大老板驻扎在村里，请全存的青壮年劳力去做工，给的工钱又高，虽然大家都不看好他，但是有活干谁不乐意，便都跟着他打起矿洞来。

    这陈老板也是个实心眼，认准了一个地方就死命往下挖。

    迦南法师和镇元道长路过的时候也曾进去看过一眼。他俩修行多年，五行八卦风水玄学都通晓不少，一眼就发现那矿洞再挖下去要出大事。

    可这陈老板不知从哪请了个江湖骗子在此坐镇，还对他的话如奉纶音，两个游方修士说的话又怎么会听得进去。

    再加上师徒二人急着取了玉髓液回去救人，又被那玉魈缠得烦不胜烦，哪里还顾得上村里的事。

    本以为等他们把自己的事情办妥了，再想办法来劝陈老板收手，时间上还来得及。

    谁知道，就在他们被玉魈困于山林的那几天，矿洞里出了事。

    全村的青壮年劳力全被埋在了里面，无一生还。

    知道这件事后，镇元道长自责不已，若不是起初他们发现问题后没当回事，又何至于葬送这么多条人命。

    后来，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勇气踏足村子里一步，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可以想象一个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偌大村寨，该是怎样的艰难度日。

    这件事是镇元道长长久以来的心结，这回迦南命他陪着颜九九来这一趟，也有劝他直面过去，打开心结的意思。

    哪知道他自己的事情没办好，还差点把颜九九也折在了里面。

    镇元道长说完，抖着手撑着额角，满脸痛苦愧悔之色，看得人心里发涩。

    颜九九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见他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当即就解开了心结。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师兄，你心里的包袱别太重了，这件事儿不是你的错，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自己选择的，你没有义务背负他们的人生。我们不提这个了，你说的那个陈老板是不是头发不多蒜头鼻还发福……”

    听了这个故事，大伙的心里都有些沉重，颜九九为了不让镇元道长太过自责，又跟他讲了自己在梦境中的见闻。

    确认了玉魈制造的幻境，是那个陈老板一家没错。

    只不过一般人陷入幻境之后，是不大可能还记得自己原先是谁的。

    只能说颜九九体质特殊，或者是修士的身份帮助了她，让她在深陷幻境的同时，还能够保持清醒。

    随后狐三三又告诉她，当天他们去村长屋子的时候，村长已经被那玉魈控制了，燃了一种催人入眠的香，故意引她入梦。

    而镇元道长这边，却因为回来的路上阿玉不小心扭了脚滚下了山坡，他忙着救人，根本就没来得及赶回来。

    所以那天颜九九在黑暗的房间里看见的两个肖似他和阿玉的人影，也只是受这香的迷惑而产生的幻觉罢了。

    听完各自的讲述，颜九九总觉得几人各自的遭遇听上去没有丝毫破绽，却又有什么地方很违和，但她刚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哪还考虑的了那么多，只能丢开了手。

    圆圆给她熬了粥，她接连喝了两大碗，才感觉身上的寒意稍稍散去。

    睡觉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睡的，谁知道下次玉魈会想出什么招对付她。

    而且，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在今夜夜探禁地，一举捣了那玉魈的老巢。

    月上升上头顶，小小坝桥村终于再度陷入了沉眠之中。

    颜九九身后站着一袭黑衣的镇元道长，肩膀上蹲着狐三三，小心翼翼的带上竹楼的大门，朝站在窗口张望的圆圆挥了挥手。

    往上山的大路走去。